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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咬春痕 > 第219章 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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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阳倒是出来了,可屋里头还是冷飕飕的,没一点活气。

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树影晃动,光线照不进来。

沈棠睁开了眼,但整个人就像泡在冰水里醒不过来。

眼皮沉,心更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却始终没法让胸口松快半分。

她不想理周谨言。

他问她饿不饿,她就盯着天花板不吭声。

他端来一杯温水,她连指尖都不动一下。

他站那儿半天,她也当他是空气。

她把自己关得死死的。

耳边嗡嗡响的,是祁绾卿那句句带刺的话。

眼前晃的,是海浪扑上来那一刻的刺骨寒冷。

还有周谨言妈妈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可那张脸,早就凉透了。

这些画面全拧成一股绳,一圈圈勒着她的心口。

“怪我……全是我惹出来的祸……要是没我,谨言妈就不会走,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我不该好过,不配有人疼,更不配……他还对我好……”

周谨言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没再急着凑上去解释。

他懂了,这时候说话,就跟往聋子耳朵里灌风一样,白费劲。

说多了,说不定还把她推得更远。

他只是站着,站成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

早上七点整,他准会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碗清粥、两个素包子,还有一小碟萝卜条。

粥面浮着几星油光,包子皮薄馅少,蒸气裹着面香散出来。

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浸在酱汁里,汁水澄澈。

他脚步落在木地板上,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缓缓压下脚跟。

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门缝里的光纹也没晃动一下。

他不说废话,只把碗稳稳搁在床头柜上,嗓音压得很低。

“趁热,垫一口。”

指尖在碗沿轻轻蹭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说完就退两步,要么擦擦窗台,要么翻两页纸。

其实是装模作样,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擦窗台时,他拿的是块半干的白布,从左到右,只来回三下。

翻纸页时,拇指抵住书脊,食指小心掀开一页。

他始终侧身对着她,余光扫过她的手背、手腕、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

如果她手指动了动,他会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屏住呼吸,等她再动一次。

就算那碗粥凉透了没人碰,第二天,新做的照样准时摆上来。

碗还是那只青瓷碗,勺子还是那把竹柄小勺,连萝卜条的切法都没变。

他照样搁在原处,照样说那句。

“趁热,垫一口。”

说完照样退开,照样做些无用的事,照样盯着她看。

到了下午,他又来了,手里是一杯水,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水杯旁边,常放着她以前常翻的那本山间小记,或者一小块桃酥。

他不塞给她,就搁在床沿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嘴干了,就喝两口。”

说完,他后退半步,把左手插进裤兜。

站着不动,等她抬手,等她指尖碰到杯壁,等她眼皮抬起来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

有时候,他看见她睡着了,眉头皱得跟打了个结似的,连做梦都不肯松快。

他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手指僵在半空。

然后弯腰,从椅背上取下那条软乎乎的薄毯,一点一点盖在她的身上。

毯子边沿先触到她小腿外侧,接着缓慢上移,越过膝盖,停在腰线以下。

他俯身时,膝盖微屈,背部线条绷得笔直,肩胛骨在衬衫下隐约凸起。

右手托着毯子一角,左手悬空半寸,不敢落下。

手指刚伸到她下巴附近,又猛地顿住,视线落在她唇角一道浅浅的干纹上。

手腕悬停五秒,然后极慢地缩回,改用指腹轻轻推了推毯子边缘。

最后只是把毯子边儿往里掖了掖,就走了。

他直起身时,腰背挺直如初,脚步退到门口才转过身。

天擦黑,他翻出个旧纸盒,从里头掏出了几本日记。

母亲留下的老物件,皮面都磨得发毛了,边角也卷了边。

日记本堆叠整齐,最上面一本封皮右下角有个墨点,是他小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这东西他攒了好多年,平时连碰都不太敢碰。

生怕一翻开,就扯出一堆捂不住的酸楚和暖不热的遗憾。

他曾在雨天把它锁进抽屉最底层,也曾在搬家时把它裹进四层牛皮纸。

还曾半夜醒来,摸黑把它从床底拖出来,放在枕边一整晚,却一页没翻。

可为了沈棠,他硬着头皮又把它拿了出来。

他坐在桌前,拧亮台灯,把灯罩往下压了压,让光圈刚好圈住摊开的本子。

洗手三次,擦干,再用干净毛巾包住手掌,才掀开第一本的封面。

一页页细翻,专挑那些能透出母亲骨子里的豁达、热心肠,还有对活着这件事打心底里看重的段子。

他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小圆圈,圈住今天帮老张修了院门,钉子歪了三回,最后用火烤直了这一句。

又圈住太阳真好,晒得被子蓬松,人躺在里头,像被活生生的暖意抱住了。

他不是想让她听他说的母亲,是想让她听见母亲自己说的话。

一个字不加修饰,一句不带转述,全是活生生的、还在跳动的心音。

他逐字抄下这些句子,写在横格稿纸上。

抄完后,他把稿纸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别成一叠,压在砚台底下。

头一晚,他捧着日记站在她房门口,她背朝外坐着,纹丝不动。

他没硬往里挤,就在门外走廊的墙上靠着。

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廊灯,他轻轻翻开本子。

念的是一段,那天午后,母亲救了一只翅膀摔歪的小麻雀,后来写下的一段话。

“……命这玩意儿,说脆就脆,说硬也真硬。今儿碰上只断翅的小鸟,扑腾得满身土,眼神还亮着光。我搭了把手,看它歪歪扭扭飞起来,飞不高,飞不远,可心里那股子熨帖劲儿,比喝碗热汤还舒坦。”

“花草有根,人有心,鸟有翅,谁都不容易。敬着点,护着点,帮一把,也许就是咱这辈子最该干、也最值当干的事。”

他念得平实,像讲家常话。

屋里的沈棠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依旧没回头,也没吭声。

第二天,第三天……

他雷打不动,天天来。

念她夸窗台一朵野花倔强。

念她给路边乞讨老人多塞了两块钱,还蹲下来说了会儿闲话。

念她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连台风天堵在厨房煮糊了锅粥,也能笑出声。

挑的段子,从来绕开海难两个字。

可每一段都在告诉别人,这个人是怎么活的,又是怎么爱的。

直到某天夜里,他翻到最关键的那一段,母亲参加海上志愿搜救回来后写的。

“……今天累得快散架了,可心里头特别踏实。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鬼门关被拽回来,那劲儿,没法形容!”

“要是我这点本事,真能帮上忙,让谁多活几天、多笑几回,那再苦再难,我也认了。说白了,救回一条命,这事,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