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灭,书房沦为无心的专属猎场。
她身姿翩跹如暗夜归燕,在桌椅梁柱间瞬息腾挪辗转,身形轻得不落半分风声。
指尖寒芒连闪,一枚枚菱形碎刃破空飞射,角度刁钻至极,屋内诸人本就满脸蜂蛰肿痛、心神浮躁,此刻双目失明于黑暗,只能凭着本能挥刀乱劈、胡乱格挡。
兵刃交击的铿锵乱响、桌椅翻倒的轰隆声、人体栽地的闷哼声层层交错。
可他们的格挡在无心眼中破绽百出。
黑暗之中,她五感通玄,所有动静皆入耳目,对手每一次呼吸起伏、脚步挪动、刀势起落,皆被她精准预判。
不过数息,屋内残存的所有校尉亲兵,尽数被暗器封喉毙命,再无半分生机。
屋内杀伐骤停,死寂沉沉。
可屋外的惊乱才刚刚炸开。
书房外值守的巡逻卫兵听得屋内异动,瞬间警铃大作。密密麻麻的铁甲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狂奔汇聚,层层围堵整座院落,将房门围得水泄不通。
“屋内有刺客!速速破门!”
“撞门!快!死守院落,别让刺客逃窜!”
沉重的撞门声轰然不绝,实木房门剧烈震颤,门框木屑簌簌剥落。可房门早已被无心扣死门栓,任凭屋外冲撞,硬是纹丝不动,只能在外焦躁怒吼,徒然耗费时间。
死寂黑屋之中,仅剩徐敬一人。
满屋亲信尽数殒命,腥气弥漫四野,他立于满地尸骸之间,背脊阵阵发凉,心底寒意彻骨。
不等他稳住心神,一道清冷黑影已然穿破满地狼藉,直逼身前。
徐敬瞳孔骤缩,不敢有半分迟疑,反手腰间长刀铮然出鞘!
凛冽刀光划破沉沉黑暗,他身为神武卫统领,武艺精湛、沙场历练无数,刀势刚猛霸道,招招狠厉夺命,直劈无心面门与心口。
可黑暗,是他最大的障碍,却是无心最强的依仗。
他目不能视,只能凭经验预判出刀,招式大开大合,看似凌厉,实则处处落空。每一次劈砍、横斩、突刺,尽数扫过虚空,连对方衣袂都碰不到半分。
反而无心,鬼影一样游走在黑暗死角,身形飘忽不定,进退无痕。
她不与他硬拼蛮力,只凭极致身法周旋牵制,趁他刀势用尽、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破绽,暗施偷袭。
指尖寒芒隐于暗处,专挑他手腕筋脉、膝弯软肉、腰侧软肋激射。
徐敬连连中招,起初只当是细微擦伤,可几番缠斗下来,手臂发麻、脚步虚浮,出招越来越滞涩,心神愈发慌乱。
他明明手握利刃、占尽兵器优势,却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戏耍碾压,三番两次被暗处暗器偷袭得手,憋屈又惊惧,怒火攻心却毫无对策。
缠斗白热化之际,无心眸色骤然一凛,掌中悄然扣住透甲锥。
趁着徐敬一刀横扫落空、胸口门户大开的致命间隙,她手腕骤然一抖!
嗤——!
寒芒破风,势贯千钧!
精钢打造的透甲锥硬生生撕裂身上的甲叶,穿透皮肉筋骨,狠狠钉穿徐敬右肩肩胛骨!
凌厉透骨剧痛骤然炸开,热血喷涌而出,肩头瞬间崩开一个狰狞可怖的血窟窿!
“呃啊——!”
徐敬浑身剧烈一颤,喉头爆出一声压抑痛吼,手臂瞬间脱力,手中长刀“哐当”坠落在地,半边身子彻底麻木废弛。
恰在这一刻!
屋外轰隆巨响震天!
僵持的门窗终于被大批卫兵合力撞碎,木屑纷飞,刺眼火光、纷乱人影尽数涌入屋内,无数甲士蜂拥而入,欲要合围擒杀!
无心分毫未慌,决断迅猛。
长臂骤然探出,五指如精铁弯钩,死死扣锁徐敬左肩肩骨,封死他周身经脉,让他失去挣扎余力。脚下足尖猛地踏地,身形陡然拔空,直冲屋顶!
轰隆——!
头顶瓦片崩碎四溅,尘土漫天飞扬。
她用重伤受制的徐敬开道,骤然冲破屋脊,纵身跃出书房,携着徐敬逃离此地!
屋内外神武卫抬头,满目骇然。
“刺客在屋顶!快追!”
顷刻之间,整座孤峰彻底沸腾。
满山火把灼灼,染红沉沉月色。
无数卫兵分层追剿,一部分紧随屋顶轨迹狂奔追赶,一部分飞速抄近路奔至山道前方包抄堵截,层层围追堵截,密不透风。
孤峰地势险峻,逃生通路寥寥无几。
通往枕霞峰的悬空悬桥,早已被重兵层层死守,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绝无通行可能。
而正殿正门石阶距离最近,此刻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巡逻兵彻底封死,贸然冲下便是自投罗网。
无心眸光极速扫掠四方地势,当机立断,舍弃所有常规退路,携着徐敬,朝着近处最高围墙飞速掠去。
数个轻盈起落,她稳稳落于高墙之巅。
墙外下便是笔直千丈的陡峭悬崖,崖风呼啸刺骨,深不见底,坠落便是粉身碎骨。
而身后,追兵已然踏着火光追至墙下。
无数铁甲卫兵止步合围,呈规整扇形步步逼近,刀戈林立、杀气腾腾,封死她所有退路。
前是绝境悬崖,后是重兵死围。
彻彻底底的绝路。
被死死扣在掌心的徐敬,右肩血洞流血不止,剧痛钻骨彻髓,失血与惊惧交织,让他浑身冷汗淋漓,身躯微微颤抖,喘息粗重艰难。
他僵坐墙头,忍着撕裂剧痛,咬牙颤声质问:“你究竟是谁?!为何执意与本统领作对?”
夜风翻卷无心墨色衣摆,清冷月色落在她绝色凛冽的眉眼,孤傲又漠然。
“我是无心。”
她声线清淡,清晰入耳。
“当初皇宫宫宴大乱,搅乱朝堂局势之人,便是我。你因拿不到我,值守失职,当众受杖刑蒙羞,也是拜我所赐。”
“是你?!”
徐敬瞳孔剧烈收缩,瞬间又惊又怒,胸腔恨意翻涌滔天!
那日宫宴变故,他无端背责、当众受辱,杖伤刻骨、颜面尽失,隐忍耿耿至今,日夜记恨那个该死的作乱刺客。
万万没想到,害得他受尽屈辱、沦为朝堂笑柄的罪魁祸首,竟近在眼前!
此女胆大妄为,闯皇宫、乱宫宴、刺朝臣,搞得惊天动地,却能全身而退,手段诡谲狠绝、肆无忌惮,分明是亡命的狂徒。
如今他心腹尽数惨死、身负重伤、沦为阶下囚,生死全然捏在对方一念之间。
可看着墙下层层合围、蓄势待发的精锐援兵,徐敬濒临绝境的心底,骤然生出滔天侥幸,胆气瞬间壮起来了。
他强压肩头剧痛,沉声利诱:“你已然身陷绝地,插翅难飞!悬崖在前,重兵在后,你逃无可逃!放了我,我即刻下令全军退兵,饶你一条活路!一命换一命,你稳赚不亏!”
无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眼底毫无波澜。
“可以。”
她稍稍松开些许禁锢,语气淡漠从容:“你答我几个问题。答得详实无虚,我便放你离去。”
绝境逢生,徐敬哪里还敢迟疑,连忙应声:“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无心眸光骤然沉凝,盯住他仓皇狼狈的面容,抛出一句打乱他心神的问话:
“告诉我,十年前,行宫惊月之变的全部内情,如实道来。”
徐敬浑身猛地一僵,满脸错愕茫然。
他本以为,对方定会追问当下宫变局势、追问淑妃部署、追问行宫兵力布防。
可她偏偏避开眼前所有纷争,张口便是十年前尘封深宫、朝野上下无人敢提、无人敢议的宫廷禁忌旧案!
惊月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