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微光摇曳,映得众人神色凝重,殿内气氛紧绷压抑。
有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疑:“你当真打算对神武卫动手?”
兰静怡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笃定而果决:“并非我一意孤行要动手,而是眼下局势逼迫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诸位心里都清楚,淑妃伤势未愈却虎视眈眈,留给我们喘息的时间所剩无几。
与其一味被动死守、坐等对方步步蚕食挨打,倒不如主动出击,打乱淑妃全盘谋划。”
无心垂眸沉吟片刻,道出其中潜藏的风险,言辞审慎:“你的思路固然可取,可其中隐患极大。
一旦我们出手招惹神武卫,神武卫同淑妃麾下黑衣死士联手反扑,我方人手本就单薄,恐怕只会陷入绝境,死得更快。”
木辞当即点头附和,面露忧虑,一语点破现实困境:“无心说得极是。咱们手中秘毒药量本就所剩无几,若是尽数耗在神武卫身上,待到毒药用尽,死士从暗道倾巢而出,神武卫再从外侧包抄合围,我们腹背受敌,被对方包了饺子,便再无半点生路可言。
依我看,倒不如索性将各处暗道彻底封死。行宫之中巨石重物遍地,众人齐心出力,耗费不了多少气力便可堵死通路。”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不去找神武卫的麻烦,神武卫就不会杀上来?我敢说,今日已过,最多两日,黑衣死士拿不下我们,神武卫就会出动配合黑衣死士将我们赶尽杀绝。”
兰静怡淡淡抬眼,斜睨了木辞一眼,眸光深邃,语气缓缓道出自己的考量:“暗道必须留着,做最坏的打算。随时留着有被反将一军、陷入包围的风险,可万般绝境之下,它反倒有可能成为我们唯一的脱身生路。”
木辞听得满心不解,面露疑惑:“此话怎讲?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兰静怡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暗道各处交汇之处四通八达,路网错综复杂。
我们让无心往暗道中投毒,是令对方心生忌惮。
暗道是淑妃的主场,他们不知晓我们手中毒药究竟有多少,必然心存顾忌,不敢贸然深入毒气笼罩范围,但是也不会将暗道堵死。
待到行宫外大兵压境碾压,走投无路的危急关头,纵横交错的密道,便可能成为我们突围逃生的退路。”
她话锋微顿,神色多了几分凝重:“自然,这般迫不得已走暗道脱身的绝路 ,我们最好永远都不要遇上。”
篝火跳跃,细碎火光落在众人沉静的眉眼间,方才的顾虑与争执沉淀下去。
无心眸色微沉,已然认可了兰静怡的推测,缓缓开口:“所以,你是要先发制人,我赞同你的思路。说吧,你打算如何扰乱神武卫?”
兰静怡眼底锋芒乍露,干脆利落,“杀掉神武卫统领。”
话音落下,场中气氛一凝。
对面一直默不作声的秦英脸色一变,忍不住低呼出声:“你要刺杀徐敬?万万不可!”
他担任御前侍卫十余年,常年与神武卫打低头不见抬头见,对徐敬此人极为了解,当下神色凝重地出声劝阻:“此法恐怕行不通。”
兰静怡看向他,语气淡然:“为何不行?你很了解徐敬?”
秦英点头,道出此人底细:“徐敬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生性多疑谨慎到了极致。他自身武学造诣极高,寻常高手根本近不了身,且周身护卫不离,很难刺杀。”
“哦?很厉害吗?”
秦英略一沉吟,翻出旧事,据实回道:“当年宫中神武卫正统领乃是曹晋,徐敬彼时位居副统领。二人曾当众比武切磋数百回合,旗鼓相当、不分伯仲。后来曹统领意外亡故,徐敬才得以顺位顶替,坐上了如今的统领之位。曹统领当年已算得上顶尖的高手了。”
这话分量极重,变相印证了徐敬的硬实力,绝非泛泛之辈。
兰静怡闻言并未当回事,转头看向无心,轻声问道:“你认为如何?”
无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底寒色乍现,
原来是顶替曹晋上位的人!
“这世上,还没有我杀不了的人。”
无心的声音很淡,语气清冽,没有半分张扬叫嚣,只像是在陈述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夜风掠过她墨色的衣袂,吹得身前篝火微微晃动,明明是清淡平和的眉眼,眼底却沉淀着历经杀伐的冷寂与绝对掌控一切的笃定。
区区一个倚仗资历、自诩高手的神武卫统领,于她而言,无棘手一说。
秦英闻言心头巨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深知徐敬表面随和,其实难缠的紧,可看着眼前从容淡漠的女子,心底的顾虑、忐忑,竟在这一句话间尽数烟消云散。
那是强者才有的底气与自信。
木辞眸中精光闪动,心底叹服。无心随口一句就比他嚣张得多。
不但不讨厌,反而很欣赏
兰静怡望着她,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这丫的比自己还能装,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装到了。
当即拍板:“既然如此,刺杀徐敬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好。”无心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淡定,“我即刻着手准备,尽快取他性命。”
无心当即起身起身,带上一应物件,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融入沉沉夜色,转瞬消失在行宫的暗影深处。
秦英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底满是感慨。
这群人行事干脆利落,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既有惊天胆量,又有缜密谋略,更有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决然。
有这些人物并肩护持、共破危局,他悬着的心落下,连带着对行宫接下来的局势,也多了几分信心。
他奉宣帝之命参与议事,结束之后返回内殿,将议事的经过、众人参与行动一五一十禀奏给宣帝。
宣帝静静听罢,默然片刻,轻声感慨。
忘生谷果然人才辈出。
幸亏已经覆灭了,不然将来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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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旁只余兰静怡、木辞与月恒三人。
晚风拂过檐角,卷动零星火星,驱散几分闷热压抑。
木辞望着渐暗的火光,由衷一笑,语气满是钦佩:“真是多亏了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有你坐镇筹谋,行宫此番危局,或许能平安渡过去。”
话音刚落,一直抬头望向星空的兰静怡,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冷笑。
她望着漆黑深沉的夜空,眼底没有半分松懈与轻松,只剩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凝重。
“平安渡过?”
她轻声重复一句,语气微凉,带着穿透迷雾的清醒与警惕。
“这才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话音落下,晚风倏然一凉。
木辞心头一紧,与月恒对视一眼,面露茫然,捉摸不透她言外之意。
月恒眉心微蹙,忍不住上轻声问道:“师傅,你还在忧心什么?”
“我在想,我若是淑妃,接下来会怎么做。”
兰静怡缓缓收回远眺星辰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二人,眼底温和褪去,只剩洞悉人心的冰冷。
“你们当真以为,对方不肯强攻清宴殿、宁可耗费时间与我们周旋,是怕行宫里散发着的毒?还是束手无策?”
“难道不是吗?”月恒微微蹙眉问道:“他们不是因为惧怕毒烟退走的吗?”
“只是一部分原因”她轻声分析:“淑妃缺一道名正言顺的立储圣旨。须留着宣帝的性命,这才留了一线喘息之机给我们。
可你们想过没有——若她求而不得,久久拿不到想要的,她会用什么办法,拿到想要的一切?”
话音落地,夜风萧瑟。
月恒张了张嘴,喉间发涩,一时语塞,半点也想不出来。
木辞亦是身形微僵,怔在原地摇头,“想不到”
良久,月恒才带着几分惶然轻声发问:“师傅……你想到了办法?”
“办法……”
兰静怡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望向整座陷入夜色的清宴宫,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道出那令人胆寒的话。
“若我是淑妃,根本不必与对手缠斗消耗。”
“我会即刻传令神武卫,备足漫天火箭,尽数射向清宴殿。这座行宫木质梁柱繁多、檐角回廊相连,最是易燃。一旦万箭落火,顷刻便能引燃整座宫殿,烈焰冲天,无处可藏。”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针落地,皆是绝杀:“殿中之人,困于火海,坐以待焚。为求一线生机,别无选择,只能拼死冲破防线、向外突围。”
“而我,早已在外围布下层层重兵、死士埋伏。你们冲出来一个,我杀一个;冲出一队,我屠一队。”
“烈火焚尽所有无关之人,厮杀扫清所有阻拦之辈。最后整片行宫尸横遍野、火海寂灭,唯独留下宣帝一人活口。”
“到那时,朝野无臣、殿前无卫,孤立无援的陛下,只能任由她拿捏。立储圣旨,她想要多少,便能得多少。”
一席话落定。
木辞与月恒浑身一僵,遍体生寒。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惊惧,后背冷汗层层浸透,四肢都泛起凉意。
是啊!
他们方才还庆幸局势渐稳、步步破局,以为凭暗道毒计、刺杀部署便能安稳渡险。
可淑妃若真祭出火攻围杀的毒计,所有人都被困在方寸宫殿之内,无退路、无屏障、无周旋余地。
烈焰焚身,伏兵屠尽,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顷刻间,方才所有的安稳与底气,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漫天彻骨的危机,沉沉笼罩在清宴殿上空。
夜色如墨,千山沉寂。
无心离了清宴殿,一身黑衣融于沉沉夜幕之中,身形轻如掠影,踏着山风穿梭在行宫连绵的峰檐山廓之间。
四下万籁俱静,唯有夜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头顶星河低垂,冷光薄薄洒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衬得那张脸无波无澜,不见半分情绪。
一路向外围疾驰,行宫腹地繁茂林木渐渐消退。
待掠下枕霞峰,一座光秃秃的孤峰赫然闯入视野。此处便是栖卫殿所在,行宫最外围的入山门户。
山体地质特殊,荒山裸露,草木稀寥,放眼望去粗鄙苍硬,本不该划入行宫营建范围,偏偏扼守进山要道,地势无可替代,朝廷方才依山筑殿。
无心放缓身形,隐在岩石阴影里遥遥眺望。
山野间不见野树繁花,唯独层层院落之内人工栽下花木,在满目荒石间圈出小片清幽。一条山石梯径顺着山势直泻而下。
整座山峰没有密林遮蔽,殿舍排布规整冷硬,不重华美、务求实用,戍守行宫的神武卫,屯扎此地。
灯火沿着屋舍连绵铺开,甲士巡守的轮廓隐约可见。
晚风猎猎吹动她衣袂翻飞,眸底清寒缓缓凝结。
此地正是徐敬坐镇之处,是她今夜要闯的修罗场。无林木可供隐匿,意味着每一步潜行都要万分谨慎。
无心微微躬身,借着起伏裸岩的掩护,悄无声息朝着栖卫殿石梯掠去。
笔直的石阶袒露在月光之下,孤峰之上没有大树枝叶遮挡,一览无余,一队神武卫沿着梯道来回巡弋,戈矛寒光隐隐晃动,视线横扫整条山道,几乎不存在能够长久藏身的地方。
她不敢贸然直进,整个人紧贴嶙峋凸起的岩壁,身子几乎与灰黑色岩石融为一体。每当巡卫的目光扫向下方,她便凝立不动,连呼吸都压至极轻,黑衣与夜色、山石阴影彼此相融。
待一队卫兵擦肩而过、视线转向山顶方向的刹那,无心足尖轻轻一点岩台,身形如一道淡墨虚影,横掠数级石阶。
不等下一轮目光折返,她迅速沉身,蜷缩躲进石阶侧边凹陷的石槽之内。甲叶碰撞的脆响步步逼近,卫兵就在头顶数丈之外走过,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响清晰可闻,只要有人稍稍侧头向下一望,便能发现异样。
她垂着眼,心神稳如止水,静静等候巡逻队伍继续上行。
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新一轮间隙出现,无心再度行动。
不直着攀登,而是沿着石阶侧边狭窄的岩棱向上迂回攀爬,专挑光线明暗交错的缝隙移动。
起落之时力道收至极致,脚掌落在石阶边缘,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石板接缝。
几次险象环生,好几次巡逻卫兵转身回望,锐利的视线从她藏身之处一扫而过,偏偏没能捕捉那一抹隐匿的黑影。
她深谙守兵目视的盲区,摸清两队巡逻交汇的短暂空窗,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段一段向上突进。
几番蛰伏、几番疾掠,借着一波又一波巡卫视线交替的空隙,无心无声无息向上攀升,距离栖卫殿的院墙,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