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下午四点半,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暖而慵懒。
金色的光线透过街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人行道上,像是给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铺上了一层碎金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南都的烟火气,是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桂花蒸糕的热气,以及远处江风吹来的湿润味道混合而成的气息。
实验小学的门口,豪车与电动车挤成了一团,等待接孩子的家长们翘首以盼,喧嚣声此起彼伏。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陆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双手插兜,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将周围的嘈杂隔绝在三尺之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与冷峻,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校门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得不少接孩子的年轻妈妈频频侧目。
而在他身旁,夏娃安静地站着,嘴里叼着一根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彩虹棒棒糖,银灰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吵闹的环境,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淡与疏离。
“哥,吵。”
夏娃把棒棒糖拿出来,舔了舔嘴唇,给出了一个字的评价。
“很快就好。”
陆铮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这是生活,感受一下这种烟火气。”
随着一阵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原本就躁动的人群瞬间沸腾。
孩子们像是一群出笼的小鸟,穿着统一的制服,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家长们开始挥手、呼喊,场面一度混乱而温馨。
陆铮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那座古朴的校门,目光穿过门洞,落在内侧的林荫道上。
没过多久,人潮稍退。
一道温婉的身影,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画卷,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顾雨柔。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长裙,贴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柔美的身段,外面套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浅驼色大衣,长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支古朴的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怀里抱着几本教案和画册,步履轻盈,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恬静而包容的浅笑。
她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子,温润如水,不争不抢,却能让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顾雨柔走出校门,几乎是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定格在了那个站在树下的男人身上。
一瞬间,原本恬静的脸上,仿佛有一朵花在瞬间绽放,惊喜、眷恋、以及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瞬间点亮了她的眸子。
她顾不上作为老师的矜持,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学生和家长。
她快步走下台阶,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像是一只归巢的燕子,径直扑向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港湾。
“陆铮。”
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陆铮看着她奔向自己,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微笑着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这具扑面而来的温软躯体。
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了眷恋与安定的拥抱。
顾雨柔把脸深深地埋进陆铮的风衣怀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那种混合了烟草、风尘以及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这是让她魂牵梦萦的味道,是让她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感到安心的根源。
“你回来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进陆铮的胸膛,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却透着无尽的思念。
“嗯,想给你个惊喜。”
陆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女人的温度。这几日在边境线上的杀戮、算计、以及那种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舒缓。
如果说林疏影是烈火,能点燃他的热血;那么顾雨柔就是流水,能洗去他一身的硝烟与疲惫。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几秒钟,仿佛周围的世界都不存在了。
直到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顾雨柔的大衣衣角。
顾雨柔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陆铮。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站在陆铮身旁、正热切看着她的女孩。
“陆夏,想顾姐姐了吗?”
对于夏娃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陆铮这个“绝对坐标”之外,顾雨柔是一个能让她感到绝对安全、甚至愿意主动靠近的人类。
夏娃看着顾雨柔,那双平时除了面对陆铮外总是毫无波动的眼睛里,也不由闪过了一丝暖意。
她主动伸出手,拉住了顾雨柔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嗯。”
她点了点头,声音软糯,“想吃姐姐做的糖醋小排。还有……我还要和姐姐学画画。上次那幅《星空》,我还没画完。”
听到这话,顾雨柔的心都要化了。她反手握住夏娃的小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搓了搓。
“好,都依你。今晚就给你做糖醋小排,多放糖,好不好?”
“好。”夏娃认真地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走吧,先去吃饭。”
陆铮看着这一大一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外侧,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车流的方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街道拉得悠长。
三人并肩走在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上,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极了令人艳羡的一家三口。
在这平凡而喧嚣的烟火人间里,这就是一幅最美的画卷。
学校旁的一家私房菜馆。
这是一家开在老式洋房里的餐厅,环境清幽,没有大堂的嘈杂,只有舒缓的古琴曲在空气中流淌。
包厢里,菜已经上齐了。
正如顾雨柔承诺的那样,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盘色泽红亮、酸甜诱人的糖醋小排。
夏娃正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顾雨柔自己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给夏娃夹菜,剔去鱼刺,剥好虾壳,眼神里满是宠溺。
陆铮坐在对面,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手里握着茶杯,摩挲着杯壁,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歉意。
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对他来说是奢侈的,也是短暂的。
“雨柔。”
陆铮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一些。
顾雨柔剥虾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个极其聪慧且敏感的女人,从见到陆铮的第一眼起,她就从他眉宇间那未散去的凝重,以及那种虽然放松但依然保持警惕的姿态里,读懂了一些东西。
“嗯。”
她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夏娃的碗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陆铮。
“看出来了。”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的眼神里有事。”
陆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他刚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陪陪她,就又要离开了。
“我这次回来……还要走。”
陆铮没有绕弯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归期……未定。”
“危险吗?”
“可能吧。”陆铮避重就轻,“不过你也知道,能伤我的人不多。”
顾雨柔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包含着无奈、理解,还有深深的信任。
她没有问“为什么刚回来又要走”,也没有问“要去做什么”,更没有哭闹着说“我不许你去”。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夏……”
陆铮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啃排骨的夏娃,眼神变得柔软,“我想再麻烦你一段时间。这次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带她。把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跟着你,我才觉得她是安全的。”
这是一种托付。
也是一种最高级别的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陆铮可以把后背交给战友,但把自己的“软肋”这个单纯得像张白纸、却又危险得像颗核弹的女孩,他只敢交给顾雨柔。
因为只有顾雨柔的温柔和包容,才能让夏娃那颗时刻警惕的心真正安定下来。
顾雨柔看着陆铮,又看了看夏娃。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陆铮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掌柔软而温热,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好。”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没有任何迟疑,“陆夏的房间我一直留着,里面的画具都没动过,床单前天刚晒过,有太阳的味道,她会喜欢的。”
“家里的颜料也快用完了,正好明天周末,我带她去买新的。”
她顿了顿,眼神深深地凝视着陆铮:“你放心去办事。家里有我。等你忙完了,回来接我们。”
陆铮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
“谢谢。”
这就是顾雨柔,她是水,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水。
她能包容陆铮所有的秘密、漂泊和伤痕。她知道陆铮是鹰,属于那片充满风暴的天空,她无法陪他去飞翔,但她愿意做那棵永远站在原地的树。
无论他飞得多远,受了多重的伤,只要回头,就能看到那一片为他遮风挡雨的绿荫。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南都。
陆铮将两人送回了顾雨柔位于新城的公寓。
推开门,那种熟悉的、带着馨香的居家气息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地板,还有墙上挂着的几幅淡雅的水彩画。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阴谋,只有岁月静好。
“我去洗澡啦!”
夏娃熟练地换了拖鞋,抱着她的画板,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哒哒哒地跑进了那个属于她的次卧。
客厅里只剩下陆铮和顾雨柔。
陆铮站在门口,并没有换鞋。
顾雨柔走过来,如送丈夫出远门的妻子一样,伸出手,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去吧,注意安全。”
顾雨柔抬起头,眸子里闪烁着微微的水光,但脸上依然带着那个让人心安的微笑。
陆铮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虔诚地、郑重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是骑士对守护者的承诺,也是浪子对归宿的敬意。
“等我回来。”
陆铮松开手,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推门离去。
门缓缓关上。
陆铮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停留了几秒钟。
他听到了屋里传来的笑声,听到了顾雨柔轻声哼唱的童谣,听到了夏娃在浴室里玩水的欢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为了这份安宁,哪怕是去地狱走一遭,也值得。
夜已经深了。
南都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楼依然灯火通明,警灯闪烁,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透出冷冽的白光,像是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时刻警惕着这座城市里涌动的暗流。
透过信息指挥室通透的钢化玻璃墙,陆铮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林疏影。
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两杠两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触摸屏前,手里拿着红色的电子笔,在上面那一团乱麻般的资金流向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这笔钱的去向不对!重新查!”
虽然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但陆铮能从她的口型和那凌厉的眼神中,读出她此刻的果决与霸气。
她单手叉腰,眉头紧锁,在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专注与执着,时不时拿起桌上的浓茶灌一口,然后继续转身对着那堆枯燥的数据死磕。
这是一种带着锋芒的美。
陆铮静静地站在玻璃墙外的阴影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倚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打断她的工作。
他就这样隔着一层玻璃,贪婪而安静地注视着她。
看着她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疲惫而偶尔捏眉心的动作,看着她在下属面前那副雷厉风行的女王模样。
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今晚,他就在这里等,等到她忙完,等到这盏灯熄灭,然后……
好好地,跟她说一声再见。
陆铮收回目光,在走廊的上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守候着属于他的那朵带刺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