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皓回到皓然居时,暮色已浓。庭院中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他步入内室,便见苏笑笑没像往常一样靠在床上或坐在椅中,而是半蹲在窗边的软榻旁,对着一个青瓷盆,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拨弄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翠果在一旁满脸紧张,想扶又不敢扶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宇文皓将手中的小坛泉水放在桌上,走了过去。
苏笑笑头也没抬,专注地盯着瓷盆:“桑婆婆说我体内余毒未清,气血仍有滞涩,除了按时喝那苦药,最好辅以适当的‘活物之气’调和。我想了想,养花花草草太慢,养猫养狗怕冲撞药性,干脆让福伯帮我弄了几尾最普通的红鲫鱼来,看着活泼,也算沾点‘生气’。”她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一尾鱼儿受惊般甩尾游开,溅起几点水花。“看,多精神!这叫‘沉浸式疗愈’,懂吗?”
宇文皓看着瓷盆里几尾游得正欢的红鲫鱼,又看看苏笑笑虽然苍白但神情专注生动的侧脸,有些哭笑不得。也就她能想出这种稀奇古怪的“疗愈”法子。不过,看她精神确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甚至有了闲心“玩鱼”,他心底那因祭司可能现身而绷紧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小心些,莫要着凉,也别累着。”他叮嘱一句,在旁边坐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头晕乏力?”
“好多了,除了胳膊还是没什么力气,走路像踩棉花。”苏笑笑终于抬起头,拍了拍手,在翠果的搀扶下坐回软榻,看向宇文皓,“你去靖王府,王妃姐姐没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大家闺秀吧?”
又来了。宇文皓有些无奈,但想起皇姐的话,心中微动,看着她的眼睛,难得没有回避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你希望她介绍吗?”
苏笑笑被他问得一噎,眼神飘忽了一下,干笑道:“我希不希望有什么用?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当然要看你自己的意思。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带上点促狭,“你要是真娶个古板守礼的大家闺秀,整天跟你‘夫君请’、‘妾身遵命’,估计不出三天你就得闷死。还是得找个能跟你斗嘴、能理解你那些‘离经叛道’想法的才行。”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不自觉地留意着宇文皓的反应。
宇文皓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凤眸中跳跃。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子,能理解本王的‘离经叛道’,又能与本王……斗嘴?”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语气里带着一种苏笑笑从未听过的、近乎直白的意味。苏笑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脸上刚刚因为活动而泛起的一点血色似乎更明显了。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嘴上打着哈哈:“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婚恋专家……你自己慢慢找呗,缘分到了自然就……嘶!”
动作太急,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右肩伤口,一阵钝痛传来,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宇文皓几乎是瞬间起身,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他的手指温热有力,稳稳地托住她,眉头微蹙,“伤口还未好全,动作需慢些。”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苏笑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檀香和一丝清冽泉水的味道。她的脸颊更烫了,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份支撑的稳妥。
“我、我没事……”她小声嘟囔。
宇文皓扶她坐稳,松开了手,但并未坐回原位,而是就势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隔着小几,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笑笑,”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苏姑娘”,也不是略带戏谑的“苏大才女”,而是更亲近的“笑笑”,“今日皇姐与我说了些话。”
苏笑笑心头一跳,隐约猜到可能与靖王妃的“体己话”有关,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王妃姐姐说什么了?”
“她说,我若对你无意,便该保持距离,以免误会。”宇文皓缓缓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她问我,对你究竟是何打算。”
苏笑笑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她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峻或戏谑,只有一片坦诚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那……王爷是如何回答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说,我不知道。”宇文皓坦然道,看到苏笑笑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知,我不能让你有事。见你受伤,我心难安。见你展颜,我便欢喜。你与这世间女子皆不同,我……为你所吸引。”
这番话,比起任何海誓山盟都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笑笑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根滚烫。她一直觉得宇文皓对她有些特别,但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来。
“我……”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脑子乱成一团,“我……我是挺不一样的,毕竟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我的想法,我的行为,可能在你看来很古怪,甚至……不合时宜。而且,我身上还有这么多麻烦,红眼派盯着,‘星坠’的谜团没解开,说不定哪天就……”她越说声音越低,那些潜藏的、关于身份差异和未来不确定的忧虑,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知道。”宇文皓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知道你的来历非凡,知道你身负秘密,知道你正卷入危险的漩涡。但这些,都不该成为我退缩的理由。”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宇文皓此生,未曾惧过任何挑战,亦未曾向任何人或事低过头。若因前路艰险便裹足不前,岂非懦夫所为?我只问你,笑笑,你……可愿信我?可愿让我,陪你一起面对这些未知与风险?可愿……给我一个机会,去弄明白我心中这份‘不知’究竟是什么?”
他的眼神太亮,话语太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小心翼翼的期待。苏笑笑怔怔地看着他,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故作洒脱的伪装,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直白而炽热的目光一点点融化。
她想起他一次次救她于危难,想起他守在她病榻前的不眠不休,想起他纵容她的胡闹和吐槽,想起他谈起未来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她有关的微光……
信任他吗?愿意吗?
答案似乎早就在心底,只是她一直不敢去确认。
苏笑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莫名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我当然信你啊。不然怎么会跟你一起查案,还把命交给你救?”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至于机会……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又没拦着不让你弄明白……”
话虽含糊,甚至带着她一贯的别扭,但其中的意味,宇文皓听懂了。
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自他眼底漾开,如同春冰初融。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和窗外隐约的虫鸣。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妙而熨帖的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苏笑笑觉得脸还在发烧,赶紧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凉茶降温,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你刚才出去,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情况了?我看你回来时脸色有点严肃。”
提到正事,宇文皓收敛了神色,将济世堂崔嬷嬷与神秘男子接触、以及那男子疑似断手祭司的发现,详细告诉了苏笑笑。
苏笑笑听完,眉头紧锁:“传递了小布包?会是什么?毒药?新的咒术媒介?还是……月圆之夜行动的具体指令?那个祭司居然敢冒险亲自与崔嬷嬷接触,看来他们这次图谋极大,而且时间非常紧迫,以至于核心人物不得不亲自出面传递关键信息。”
“不错。”宇文皓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我已命人全力搜寻那祭司的藏身之处。济世堂周围正在严密排查。崔嬷嬷那边,依旧按兵不动,看看她后续有无其他动作。”
“布包里的东西是关键。”苏笑笑沉吟,“如果能知道是什么,或许就能推测出他们月圆之夜到底想干什么。‘灵枢’、‘移花接木’……总感觉这些词跟静嫔的状态,还有那个玉盒,都有关系。”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玉盒,你们研究出打开的方法了吗?或者,有没有可能,崔嬷嬷传递的东西,就跟打开玉盒有关?”
宇文皓摇头:“玉盒上的封印阵法极其古老复杂,钦天监的人还在研究,尚未找到安全开启之法。桑婆婆警告,强行开启恐有不测。至于崔嬷嬷传递之物是否与此有关,尚未可知。但你的推测不无道理。”
两人正讨论着,赵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有紧急消息。”
“进来。”
赵坤快步走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王爷,苏姑娘。我们的人在排查西城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时,发现异常。那户人家半月前刚租住,只有一对老夫妇,深居简出。但隔壁邻居反映,偶尔会闻到很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我们的人伪装成查户籍的差役上门,那对老夫妇应对如常,但属下注意到,他们晾晒的衣物中,有一件灰色布衣,袖口处有不太明显的暗红色污渍,像是陈旧血渍。更重要的是,在他们后院的井口边缘,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绿色的粉末,与之前红眼派余孽身上发现过的某种药物残留相似!”
“可有惊动他们?”宇文皓立刻问。
“没有,属下的人借口水喝完了讨碗水喝,只在院中稍作停留便离开了,未曾进屋。”赵坤道,“已留下暗哨严密监视那处民居。”
“做得好。”宇文皓眼神锐利,“很可能就是祭司的藏身之处,至少是重要据点。那对老夫妇,要么是同党伪装,要么是被控制或胁迫。暗绿色粉末……或许是祭司疗伤或施展邪术所用。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查清里面究竟有几人,有无暗道密室,尤其是……有无断手之人!”
“是!”
“还有,”宇文皓补充,“查查那对老夫妇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租住那房子的中介、保人,看能否顺藤摸瓜。”
赵坤领命退下。
苏笑笑听得心惊:“祭司真的藏在那里?他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就藏在京城民居之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可能是灯下黑。”宇文皓沉声道,“他料定我们会在偏僻处、地下、山林搜寻,反其道而行之,藏在闹市民居,确实不易被发现。若非崔嬷嬷这次联系露出马脚,加上那暗绿色粉末的特殊性,我们恐怕还要耗费更多时日。”
“现在找到了,要不要立刻抓人?”苏笑笑问。
“不急。”宇文皓摇头,“祭司狡猾,那处民居未必只有他一人,贸然行动恐生变数,或被他再次逃脱。既然知道了地点,便是瓮中之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布下天罗地网,等到月圆之夜他们行动之时,或者……等到他们露出更大破绽之时,再一举擒拿,同时斩断宫中和其他地方的联络线。”
苏笑笑明白他的考量,点头同意,但心中不安更甚:“月圆之夜就在五日后了……时间越来越紧。我的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这毒咒……”她下意识摸了摸右肩疤痕中心那点顽固的黑气,“桑婆婆的药能压制,但要根除,还是得找到祭司拿到解药,或者破解咒法。我有点担心,到时候万一这毒咒发作,拖了后腿……”
“不会。”宇文皓斩钉截铁,“这几日,我会继续广寻名医异士,定要在月圆之夜前找到解决之法。你只需安心养着,相信我们。”
他的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笃定,让苏笑笑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她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相信,他们能闯过这一关。
夜色渐深,宇文皓督促苏笑笑按时休息。许是因为白日心思起伏,又讨论了这么多紧张的事,苏笑笑躺下后,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入睡。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又陷入了梦境。不再是冰冷黑暗和诡异的咒语吟唱,而是一片朦胧的、泛着微光的空间。她看到那个寒气玉盒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盒盖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隙,从中流淌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光雾。光雾中,隐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挣扎、哭泣,那身影有些眼熟……像是静嫔?
她想走近看清楚,脚下却突然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啊!”她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心口砰砰直跳,额上渗出冷汗。
外间立刻传来响动,宇文皓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内室门口,手中还握着未曾放下的公文:“怎么了?做噩梦了?”
看到他的身影,苏笑笑惊悸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疲惫地道:“嗯,又梦到那个玉盒了……好像看到静嫔在里面……很奇怪的感觉。”
宇文皓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发热。“只是梦魇,别怕。桑婆婆说,你体内咒力未清,神魂易受侵扰,尤其是临近月圆,阴气渐盛,更容易引发异状。明日我让她再给你加一道安神固魂的巫药。”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笑笑“嗯”了一声,没有推开。
宇文皓在床边坐下,低声道:“睡不着的话,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
苏笑笑没有拒绝。两人就这样,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在寂静的夜里,听着彼此清浅的呼吸。没有更多的话语,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和默契在流淌。
窗外的月色,不知不觉间,又圆润了几分。距离那个注定不平静的月圆之夜,只剩下五天。
而暗处,那处被监视的民居内,一盏如豆的油灯下,断了一只手、气息衰败的祭司,正用仅剩的左手,蘸着暗绿色的药泥,在一块巴掌大小、刻画着繁复符文的黑色骨片上,缓缓书写着什么。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怨毒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灵枢’已动,‘媒介’将成……月望之时,便是尔等祭奠我主之日……宇文皓,苏笑笑……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骨片上的符文,在药泥的浸润下,隐隐泛起暗红的光芒,与窗外渐圆的月亮,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