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夏日的些许烦闷,也似乎涤荡了半年来朝堂上下的肃杀之气。
朱元璋的思绪,从南洋的波涛与蒸汽机的轰鸣中,渐渐回转,目光落在眼前神采飞扬的孙儿和沉稳中带着欣慰的儿子身上,胸中块垒尽去,只觉数月来的殚精竭虑、铁腕镇压所带来的沉重与血污,都被这接连的喜讯,冲刷干净。
他朗声一笑,声震屋瓦,那笑声里是久违的畅快与开怀:
“哈哈,好!好!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新政推行渐入佳境,百姓负担得减,国库岁入可期,此为一喜!”
“内府兵仗局传来佳音,新式火铳威力无匹,咱大明将士如虎添翼,此为二喜!”
“格物院又献上‘蒸汽机’这般神器,于国于民,功在千秋,此为三喜!当真是三喜临门,天佑大明!”
他眼中含笑,看向朱标,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是对过去半年艰难时局的感慨,也是对眼前成果与未来希望的认同。
随后,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孙子,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寻常老人家才有的促狭与期盼。
“不过啊,咱和你父王觉得,光是这三喜,怕是还不够圆满。”朱元璋捋了捋短须,一脸笑意,语气却颇为郑重,“咱欲今日,再添一喜!”
朱雄英微微一怔,心下念头急转,却不知皇爷爷所指何喜。
朱元璋看着孙子一脸疑惑的眼神,笑意更深:“英儿,你最近忙于国事,怕是忘了另一桩要紧事吧?”
“你皇奶奶可是隔三差五就在咱耳边念叨,说之前可是说好了的,等吐蕃、鞑靼、瓦剌这些边患平定,就好好商议你和徐家妙锦那丫头的婚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谁曾想,这边患刚靖,朝中又出了推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这等关乎国本的要紧大事。你皇奶奶她深明大义,知道国事艰难,纵使心里惦记,也从未催促,只私下跟咱念叨,怕耽误了你的终身。”
“如今好了!”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顿生,“北边、西边的战事,大局已定,残余宵小,不足为虑。这新政推行,虽有波折,但经此半年雷霆手段,已然扫清障碍,步入正轨。诸般大事,都算渐入佳境了。咱看啊,你这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属于祖父的期盼笑容:“你皇奶奶,还有你母妃,可都眼巴巴等着呢!咱和她们一样,也都盼着能早日抱上曾孙,享享那天伦之乐!英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旁的朱标,也适时笑着附和道:“父皇所言极是。英儿,你年岁渐长,早已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妙锦那丫头,贤良淑德,才貌双全,与你正是良配。此前因国事耽搁,如今诸事顺遂,也该为你操办起来了。你皇祖母和母妃,为此事可是挂心许久了。”
朱雄英听着皇爷爷和父王的话,尤其是听到“抱曾孙”时,饶是他心性沉稳,脸颊也不由得微微发热。
「婚事……妙锦……」
那个明眸善睐、性格中有几分英气又不失温婉的少女身影,顿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自定亲以来,两人虽因礼法和各自忙碌见面不多,但偶尔在宫中或徐府相遇,那份彼此欣赏、心意相通的默契,却是日渐深厚。
徐妙锦帮他打理其名下各种产业时,展现出的聪慧与条理,也让他暗自赞许。
能娶她为妻,他心中自是愿意的,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只是……」
「没想到皇爷爷会在这时提起。新政虽已推开,但各地清丈后续、丁银核定、乃至夏税征收,都需严密关注,以防反复。」
「神机营扩编换装、蒸汽机的改进与实用化、南洋船队归航在即……千头万绪,似乎也并非悠闲操办婚事的时候。」
「不过,皇爷爷说的也有道理。边患已靖,新政初定,确实算是一个阶段性的‘安稳’时期。」
「皇奶奶和母妃期盼已久,徐家那边想必也等着。一味以国事推脱,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亦让长辈们挂心。」
「罢了,皇爷爷既然亲自开口,想必是深思熟虑,也考虑到了朝局。」
「有皇爷爷和父王坐镇,我便是大婚期间,暂放些许琐事,想来也无大碍。何况……若能早日成婚,让皇奶奶和母妃安心,家中添些喜气,也是好事。」
想到这里,朱雄英压下心头那一丝迟疑,脸上泛起些许腼腆的笑容,躬身道:
“孙儿的婚事,劳皇爷爷、父王,还有皇祖母、母妃挂心,是孙儿不孝。一切……但凭皇爷爷、父王,还有皇祖母、母妃做主。”
他没有直接说“愿意”,但这“但凭做主”的态度,已是明确的应允。
朱元璋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孙子话里的意思,见他虽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清正坦然,并无不愿之色,结合偷听到的孙子心声,心中更是大悦。
「好小子,心里装着家国天下是好的,但该成家时也得成家!」
「瞧咱大孙这番模样,对天德家丫头也是满意的。咱老朱家,很快就要四世同堂喽!」
朱元璋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似乎已经看到了胖乎乎的曾孙在眼前爬了。
“哈哈,好!好一个‘但凭做主’!那这事,咱可就真给你做主了!”朱元璋开怀大笑,站起身来,“走,标儿,英儿,咱爷仨这就去坤宁宫,跟你皇奶奶,还有你母妃说道说道去!这等喜事,得一家人一起商量着办!”
说着,他一手拉住朱标,一手很是自然地去牵朱雄英的手腕。
朱标笑着应了。
朱雄英也顺从地任由皇爷爷拉着,祖孙三人,就这么带着满身喜气,出了乾清宫,径直往坤宁宫而去。
到了坤宁宫,早有宫人通报。
马皇后和太子妃常氏听闻皇帝、太子、太孙一同过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忙迎了出来。
“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爷仨一齐吹来了?”
马皇后笑着打趣,目光在祖孙三人脸上扫过,见朱元璋眉开眼笑,朱标面带欣慰,朱雄英虽神色如常,但耳根似乎有些微红,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常氏笑着行礼,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
“秀英,大喜事!咱来跟你商量英儿的婚事!”朱元璋也不卖关子,进了殿便朗声笑道,拉着朱标和朱雄英坐下。
“英儿的婚事?”马皇后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忙在朱元璋身边坐下,追问道,“重八,你之前不是还说国事繁忙么?怎地忽然又提起这事了?可是有了章程?”
常氏也立刻关切地望了过来,眼中满是期待。
朱元璋便将方才在乾清宫的话又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如今“边患已靖、新政初定、诸事顺遂”,正是操办婚事的好时机。
马皇后听罢,连连点头,眼中已然隐隐泛起泪光,一脸欣喜。
她拉住身旁常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好!是该办了!早就该办了!我就说,英儿年纪不小了,妙锦那孩子也等得够久了。如今国事安稳,正是时候!”
常氏也激动地点头,看向儿子,柔声道:“英儿,你的意思呢?”
闻言,朱雄英立即起身,对着马皇后和常氏郑重一礼:“孙儿但凭皇祖母、母妃做主。”
“好孩子!”马皇后笑意更深,对朱元璋道,“重八,你看,英儿也愿意。那咱们可得好好操办,不能委屈了孩子,也不能怠慢了天德家。”
“那是自然!”朱元璋大手一挥,“咱的大孙成婚,必须风风光光,让全天下的人都跟着沾沾喜气!礼部、钦天监、内府,都得给咱动起来!”
接下来的家宴,气氛更加热烈温馨。
马皇后和常氏婆媳二人,一唱一和,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流程,说到婚礼的规制、宾客的名单、东宫的布置、甚至未来小曾孙的教养,越说越是兴致勃勃,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盼。
朱元璋和朱标偶尔插话,提出些建议,大多也被采纳。
朱雄英这个当事人,反倒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被问及意见,才简单说上一两句“皇祖母/母妃安排便是”、“但凭长辈做主”。
在家宴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在马皇后“早日抱曾孙”的念叨和常氏温柔期盼的目光下,这桩牵动皇家和魏国公府的大事,很快便有了初步的眉目。
最终,考虑到筹备时间和钦天监择选吉日,马皇后拍板,将婚期初步定在了一个月后。
“一月之后,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不冷不热,办事也便宜。时间虽有些紧,但让礼部、内府加紧操办,想必也来得及。重八,标儿,你们看如何?”马皇后看向丈夫和儿子。
朱元璋点头:“皇后虑得是,一月之后,甚好。标儿,你看呢?”
朱标笑道:“母后安排得极妥。一月时间,足够筹备一场盛典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坤宁宫中,烛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一顿家宴,吃得是其乐融融,温情脉脉。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常氏也时不时替朱雄英夹菜,目光慈爱。
朱元璋和朱标也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严,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朱雄英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家人,看着皇祖母和母妃眼中纯粹的喜悦,看着皇爷爷和父王眉宇间的轻松,心中那份因国事繁忙而起的些许迟疑也渐渐消散,被一股暖意取代。
成家立业,家国天下。
或许,在此时与心仪之人缔结连理,让至亲开怀,让这巍巍宫城添一份真正的喜庆与温暖,本身也是一桩美事,是对这半年来血火砥砺、艰难推行新政的一种告慰与新的开始。
家宴散时,已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朱元璋和朱标各自起驾回宫,朱雄英也告辞离开。
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朱雄英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
「婚事定了,一月之后……」
「徐妙锦……」
他脑海中浮现出少女明丽的容颜,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但随即,更多纷繁的思绪涌上心头。
「这一个月,需加快蒸汽机实用化的进度,至少要确保几个示范工坊能运转起来,尤其是纺纱和矿山排水,这是最能短期见效的。」
「新式火铳的产能瓶颈,也得想办法突破,至少要让神机营精锐率先完成换装……」
「南洋船队……算算日子,四叔他们也该在归途了。希望能带回预期的收获,朝中那些盯着海贸支出的眼睛,可都等着看结果呢。」
「有了南洋的收益,后续许多计划,推进起来才能更从容……」
「还有大婚的筹备……虽说无需我亲自操劳,但有些礼仪流程,怕是也躲不过。希望一切顺利吧。」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巍峨的宫殿上,也照亮了年轻人挺拔而坚定的背影。
前方,是红烛高照的姻缘喜庆;身后,是刚刚经历铁血洗礼、正待焕发新生的帝国山河;而远方,则有满载着希望与未知的船帆,正劈波斩浪,驶向归途。
洪武二十一年的这个夏夜,似乎预示着,一段新的篇章,即将在个人的欢庆与家国的前行中,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