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不知又过了多久,
夜空中再次响起那声已经重复了整整十三次的脆响。
又一口九子母阴魂剑在佛火下化作一蓬灰白色的齑粉,
伴着漫天大雪簌簌飘落,
落在雪地上连积雪都被染出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第十三口。
“滋滋滋滋……”
紧接着,哈哈僧元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掌中那盏琉璃灯的灯芯微微一转,
纯金佛火便毫不停歇地舔舐上了下一口早已被四柄镇府飞剑死死压制住的阴魂剑。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
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水车在夜河中缓缓转动,
不紧不慢,不眠不休。
而龙飞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他甚至没有像方才那样每碎一口剑便喷出一口血来,
只是安静地躺在杨花的臂弯里。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半睁着,
望着从漆黑夜空中无穷无尽飘落下来的雪片,
瞳孔中再也没有愤恨、没有惊恐、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死灰般的绝望。
他不骂了,不求了,不挣扎了。
一个曾经仗剑横行天下数十载的散仙,此刻安静得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杨花跪在他身侧,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着风雪。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着他散乱的发丝,
将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仔细地拢到他耳后。
雪花落在她眉睫上,她连眨都不眨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孤零零地坐在那片被剑气撕裂了无数次又在佛火中融化了无数次的雪地上。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
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仿佛天地正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
为一件即将彻底消亡的绝世神兵举行一场没有宾客的葬礼。
那景象看起来无比可怜萧索,
连远处观战的峨眉弟子都有几个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哈哈哈哈——又一口!又一口被化掉了!!”
老槐树下,
齐金蝉双手叉腰,
笑得肆意而张狂,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因为压抑不住的得意而涨得通红。
他的笑声在这片寂静的雪夜中传出去很远,
和远方那声尚未消散的碎裂声搅在一起,格外刺耳。
他伸出指头,
遥遥点着那抹杏黄僧影,
声音里满是一种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见了没有,妖僧?还剩十一口!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有什么阴谋诡计还不赶紧使出来?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他的大笑在风雪中回荡着,
里面装了十成的把握、十成的笃定、十成的得意洋洋,
仿佛这场赌局的胜负已经写在了他手掌心里。
可当他笑够之后,
却发现对面那抹杏黄僧影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被激怒后的恼怒都没有。
宋宁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树下,
任由雪落满了肩头,连拂都懒得拂一下。
齐金蝉那股子肆无忌惮的笑声,
在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尴尬中渐渐哑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扔石头——
不管扔多少块,都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他恼怒地提高了声调,
试图用翻倍的音量去换取一个至少能让他安心的回应:“妖僧,你倒是说话啊——你该不会还想说那句‘战局尚未结束,胜负犹未可知’吧?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能翻盘吧?”
“小檀越。”
宋宁终于开口了。
他含笑微微摇头,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
没有不屑,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看待急躁晚辈时的温和与无奈,“不必如此紧张。赌局已经定下,你我各押了一条命上去,就如同箭已离弦——再多的口舌之争也改变不了箭矢飞向何方。与其在这里上蹿下跳地给自己壮胆,不如安安静静地等结果分晓便是。”
“紧张?!谁紧张了?小爷才没有紧张!”
齐金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整个人几乎是从雪地上弹了一下。
他越是急于否认,
声音就不自觉地拔得越高,
语速也越快,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比前一个更急躁几分。
“阿弥陀佛。”
宋宁双手合十,
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齐金蝉,
不急不缓地说道,“心虚之人,往往以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声音越大,往往心里越没底气。小檀越,你此刻的嗓门——比方才至少高了三分哦。”
齐金蝉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连脖子上都泛起了一层愤怒的红潮。
他紧紧攥着拳头,
指节泛白,
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裂了几分:“你少放这些没用的玄虚屁!小爷没有心虚,一丝都没有!小爷这次算得比谁都要精明,你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这次你死定了!”
“小檀越当真一丝心虚都没有么?”
宋宁嘴角浮起那丝淡淡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他的目光落在齐金蝉那双因为激动而不断闪烁的眼眸上,
轻轻问了一句。
然后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在我明知玉清观有苦行头陀这位地仙绝顶、还有嵩山二老两位地仙强坐镇的情况下——仍旧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赌局。小檀越,你难道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你难道真的没有哪怕一刹那,在心中警觉过一瞬——这个人凭什么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微微偏头,
望着齐金蝉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脸,
声音轻飘飘地落了下去,“还是说——在你齐小檀越心里,我宋宁就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就是个连玉清观里坐着几位神仙都算不清楚的傻子?”
齐金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被戳破谎言的窘迫——
而是接下赌局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早就该意识到的问题。
明明他这边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明明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都在,
明明罗浮七仙已经将龙飞逼到了绝境,
明明是必胜之局——
为什么这个诡计多端的妖僧还是接下了赌局?
这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任何一次他与这个人交手的经验。
每次他觉得必胜的时候,
最后都会发现对方早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埋好了翻盘的子。
可是他想不通。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对面这个连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
到底能有什么后手,
去打破玉清观门前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联手布下的那道堪称铜墙铁壁的防线?
想不通,
索性便不想了。
齐金蝉咬了咬牙,
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疑虑与不安全部压了下去,
重新挂上那副笃定的冷笑,
望着宋宁狠狠道:“妖僧,任你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我就不信,你能叫来比苦行头陀和嵩山二老更强的邪道强人。放眼此方世界,能以一己之力胜过他三人联手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像是给自己灌下了一整壶定心茶。
齐金蝉似乎找回了方才那股子笃定的劲儿,
冷笑更深了几分,
话锋也忽然一转:“我明白了——妖僧,你之所以硬着头皮接下这场明知必输的赌局,是在朱梅面前丢不起这个脸,对么?哼,我知道你对朱梅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与我是三世情缘,天定姻缘,我齐金蝉才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不过……若是你敢对她动半点歪心思,就是死路一条——是真的死!!!”
“呵呵。”
宋宁苦笑摇头,
似乎不想与这个翻来覆去只会在同一个话题上打转的孩童争辩,
便没有开口。
“怎么——让我说破心事了?”
齐金蝉却不肯放过他,死死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小檀越。”
宋宁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里已经不再有方才的温和与笑意,
只剩下一种认真的平静,问出一个突兀的问题,“若等下你当真输了——你真的会遵守承诺,当场自刎么?”
“呃……当然!”齐金蝉愣了一下,立刻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便好。我输了,我也会自刎。”
宋宁点了点头,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桩早已写进了合同里的条款,“所以你我之间不必有这许多口舌之争。争来争去,都是废话。口舌不能替你死,也不能替我活。静静等候结果便是。”
“哼——我不过是想着你这妖僧马上就要死了,多跟你说几句话,免得你死后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到了地府也生得寂寞罢了。”
齐金蝉冷笑一声,
随即又补了一句,“就你也配跟我抢朱梅?你算什么——一个凡人都不是的废物和尚。”
“小檀越。”
宋宁似乎终于被这一遍又一遍的挑衅触动了某根弦。
他的声音并不高,
甚至比方才更加平稳,
却莫名地在这片风雪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冻实了的冰珠落在玉盘上,“在事情盖棺定论之前,最好莫要口出狂言。你今日说了多大的话,往往明日——脸便被打得多疼。”
“我呸!小爷我今日必赢,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倒是告诉我,你凭什么赢?”
齐金蝉满脸不在乎地喊道,
但那声音末尾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颤抖,却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是吗?”
宋宁也开口了。
他转过头,
那双平静的眼眸直直地迎上了齐金蝉的目光,
一字一顿地说道,“可小僧——也觉得自己必赢。这下便好看了。我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必赢,可赌局只有一个结果。总要有一个人输,总要有一个人跪在雪地里自刎。不知道会是谁。”
齐金蝉被他这份笃定压得心头一沉,
却仍然不肯松口。
他死死盯着宋宁,
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而显得微微发哑,
却仍在试图嘲讽对方以给自己打气:“妖僧,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你若真有什么倚仗,早就亮出来了,何必在这里装神弄鬼拖延时间。你到底有什么后手,能打赢苦行头陀和嵩山二老?”
宋宁望着齐金蝉,
沉吟了一下,开口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
像是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也好。既然小檀越如此刨根问底,如此想看一看小僧这张底牌——那小僧便提前翻给你看。小僧的底牌就是……”
他顿了顿,
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南派魔教开山祖师,百蛮山阴风洞教主,南方邪道魁首——绿袍老祖。”
“呃……”
齐金蝉听后,
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先是愣愣地咧开嘴,
然后开始发出声音,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受控制,
最后变成了一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掀翻在地的爆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直不起腰,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仿佛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大的笑话。
那笑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夸张,
可夸张之中却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解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是谁?我当你要请出什么三头六臂的通天人物、什么压箱底的老怪物,搞得我刚才心里还真咯噔了一下!哈哈哈哈——原来只是绿袍老祖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久好久,
才勉强把笑声压了下去,
指着宋宁说道:“妖僧,你依仗的这张牌——绿袍老祖,确实很厉害,名头也确实挺唬人。什么魔教南派开山祖师,什么百蛮山阴风洞教主,一串一串的称号念出来跟念经似的,在寻常修士面前也确实能横着走。可是——”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转为轻蔑与了然,
“他在别人面前横,在东海三仙之一的苦行头陀面前,在嵩山二老面前——不过是一只乖顺的小猫咪!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绿袍老祖之前被朱梅前辈单独揍过两回,每一回都是灰头土脸抱头鼠窜,差一点连命都留在了峨眉弟子剑下。就他一个人连朱梅前辈都打不过,更别提再加上苦行头陀和我追云叟师叔了。等他一到玉清观看到这三位坐在门口,怕不是吓得当场掉头就跑,连茶都不敢喝一口!哈哈哈哈——妖僧,你完蛋了!”
齐金蝉猖狂的笑声再次在风雪中回荡开来,
这一次他笑得更加笃定,
更加肆意,更加毫无保留。
“小檀越。”
在齐金蝉笑声渐渐平息下去之后,
宋宁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却不知为何在这片寂静下来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地送到齐金蝉的耳朵里,
“小檀越可知,为何古往今来那些说书人口中的反派,无论修为多高、智计多深、势力多大——却永远活不到故事的最后一页?”
“呃……”
齐金蝉张了张嘴,
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宋宁便已自己答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不急不缓地铺展开来,
像是在讲一个与眼下这场生死赌局毫不相干的古老掌故:“因为那些反派在决战之前,总要先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把正道的底牌嘲讽个遍——‘你凭什么赢我’‘你还有什么招数’——句句嚣张,字字狂傲。然后正道才将最后一张底牌翻出来,一剑封喉,一击致命。”
他微微抬起眼帘,
望着齐金蝉那双逐渐凝住的眼睛,
语气从平淡转为一种深邃的、几乎像是谶语般的东西:“这不是套路,不是巧合,这是天道运行的本来自洽。一个人若之前站得太高,天道便会替他将你拉下来。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万事万物,皆在五五之数间流转往复。一个人不可能占尽所有便宜,一件事也不可能让一方占尽所有赢面。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胜券便越是在你掌心之外。你越是将嘲讽拉满,到头来往往发现——你拉满的那些恨意,不过是天道在替即将翻盘的正道积蓄最后一道雷霆。所以小檀越,言满则覆,势尽则危——这是你我今晚赌局中最该记得的规矩。”
他微微偏头,
望着齐金蝉僵住的脸庞,
语气从平淡转为了一种深邃的笃定:“你看不上绿袍老祖——不代表你的师兄师姐、师叔师伯们看不上。他们不像你这般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下谁跪在雪地里、谁站着耀武扬威。”
说完,
转头看向豆腐坊的方向,轻声说道:“你听。”
说完,
忽然沉默了下来。
“你让我听……什么?”
齐金蝉眉头紧皱,
望着突然一言不发的宋宁,
声音里已没有方才那股嚣张的底气。
就在这时——
“齐金蝉!朱梅!掌教有令——即刻返回玉清观,不得迟延!”
远方的风雪中,
齐灵云凝重而急促的喊声穿过了层层雪幕,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这不是商议,
不是劝说,
是命令——
是峨眉代掌教妙一夫人苟兰因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
给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下达的一道紧急召回令。
齐金蝉脸上那副笃定与嘲讽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愣了一息,
随即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干啥啊?为什么忽然要回玉清观——”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方才的从容,
那丝颤抖变得更加明显,像是被夜风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
“让你回你便回!哪来那么多废话——再不回来,家法伺候!”
齐灵云严厉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更近,也更冷。
齐金蝉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
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宋宁。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真心实意的不安——
不是赛前的紧张,
不是下注后等待结果时的不确定,
而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稳赢的那个局……
似乎……
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