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冻结,
粘稠而滞重。
峨眉七人与慈云寺核心高层,
在这秘境东隅的假山石坪上,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方才的喧嚣与剑拔弩张,
此刻沉淀为一种死寂的张力,
唯有远处雪落阵法的细微簌簌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怎么,智通禅师?”
齐灵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脸上非但不见忧惧,
反而浮起一丝极淡、却足以刺痛对手神经的从容笑意,
目光清凌凌地望向面色铁青、气息粗重的智通,“可是要在此地,与我等做过一场?”
“峨眉弟子,莫非真当老衲这慈云寺,是那任人来去的勾栏之地,想闯便闯,想搜便搜,想毁便毁么?!”
智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浸满了屈辱与怒意,握着禅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甚好。”
齐灵云笑意不减,
反而微微颔首,
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提议。
她上前半步,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与深意,“禅师若决意先行出手,自是无妨。只是……需知先撩者贱,先动者,便是公然撕毁贵寺与朱梅师叔达成的停火协议。协议既破,则刀剑无眼,神通无情。届时,在这秘境之中若有什么损伤折损,无论是人是物,皆乃禅师毁约在先所招致的果报,可就……怨不得旁人,更与我峨眉‘恃强凌弱’无关了。禅师,可要三思?”
智通身躯猛然一震,
如同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满腔怒火瞬间被这冷静而致命的提醒浇熄了大半,
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齐灵云不再看他,
侧首望向朱梅,
语气恢复平淡却不容置疑:“朱梅师妹,此假山之下的地窖设有隐匿或防护禁制。有劳你,以【天遁镜】破之。”
“尔等敢?!!”
智通顿时目眦欲裂,
厉声咆哮,最后的理智几乎被这步步紧逼彻底碾碎!
“咻——!”
他脑后骤然飞出一道流光,
乃是三柄色泽混沌、含三色奇光的飞剑——【混元三色剑】!
剑身震颤,
悬于头顶,
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嗡”剑鸣,凌厉剑气弥漫开来。
仿佛是接到了无声的号令——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了一、慧能、慧行、慧性、杰瑞,乃至朴灿国那柄明显炼制未成、摇摇晃晃的劣质飞剑,也纷纷应声而起!
霎时间,
假山石坪上空剑光交织,
寒芒凛冽,
映照着下方一张张或决绝、或惊惧的面孔,大战一触即发!
“哈哈哈!来得好!小爷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面对这森然剑阵,
齐金蝉非但毫无惧色,
反而激动得双眼放光,
长笑声中充满少年人独有的无畏与好战!
“咻!咻!”
他张口一吐,
两道交织着金色霹雳与赤红流火的剑光应声而出!
剑身古朴,
隐现长眉纹路,赫然是那对【长眉·霹雳鸳鸯剑】!
“轰——”
双剑甫一现身,
便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煌煌威压,
剑光暴涨,
雷火交织,瞬间将慈云寺众人祭起的飞剑光华彻底压制下去!
“铮铮——”
更令人心悸的是,
那些品阶较低的飞剑,
竟在这对仙剑的威势下微微颤抖,
灵光黯淡,
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发出哀鸣般的轻颤。
“这……这是……镇山之宝?!地阙神兵?!”
智通瞳孔骤缩,
失声惊呼,
脸上血色尽褪,方才的暴怒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
此言一出,
慈云寺众人无不悚然变色!
【镇山·地阙】之宝,
乃是人间炼器之道的极致,
非一派之底蕴、掌教之尊位不可拥有,
其威力足以镇压山门气运,横扫寻常法宝,几近人间无敌!
除非是真正的天府奇珍、仙界遗落之物,
否则难撄其锋!
“怎么?怕了?智通老秃驴?”
齐金蝉将对方惊惧尽收眼底,
心中快意无比,
脸上嘲讽之色愈浓,
他故意歪着头,慢悠悠说道:“方才不还气势汹汹,要与我等‘做过一场’么?这会儿怎么哑火了?来来来,别客气,你的【混元三色剑】不是挺威风么?让小爷的‘玩具’领教领教?还是说……你慈云寺方丈的威风,只敢对着不会还手的石头假山,或者只敢在口头上逞强?”
“黄口小儿!你……你……”
智通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三尸神暴跳,
指着齐金蝉,
却因忌惮那对镇山仙剑,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堵得几乎要喷出血来。
“师尊。”
就在智通羞愤欲绝、骑虎难下的紧要关头,
宋宁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
来到智通身侧,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小不忍则乱大谋。彼有镇山之宝,锋芒正盛。忍一时之气,非是怯懦,乃是蓄势待发,以待天时。何况,他们……也未必破的开地窖禁置。而且……就算破开,为了一个金光鼎,不值当与峨眉撕毁停战协议,弊大于利。”
他温言劝罢,
随即抬眼,
目光平和地望向趾高气扬的齐金蝉,
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开口道:“小檀越似乎确信无疑,那金光鼎,此刻便藏匿于此假山之下?”
“那还有假?!”
齐金蝉面对宋宁时,
心头总是不自觉掠过一丝莫名的虚怯,
但他立刻强自挺直腰板,
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以掩饰那细微的不安,“小爷我亲耳所闻,金光鼎那老魔的声音便是从这底下传出!铁证如山!”
“哦?”
宋宁眉梢微挑,
不疾不徐地追问,“你既然已经确认,那就打开吧。但是打开之后,……若这假山之下,并无金光鼎呢?你们毁我慈云寺重要物品,小檀越又当如何?”
“怎么可能没有?!他就在里面,如果没有,我就……”
齐金蝉想也不想便要反驳,
甚至下意识便要放出狠话。
“禅师,”
齐灵云适时开口,
截断了弟弟即将脱口而出的狂言。
她神色郑重地看向宋宁,
语气沉稳,带着一派嫡传应有的气度与担当:
“若假山之下,确无金光鼎踪迹,则是我等误判,惊扰宝地。届时,晚辈自当代表同门,向智通禅师及贵寺郑重致歉,并且全额赔偿。”
面对宋宁,
这对姐弟收起了所有的嬉笑怒骂,
神色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唉……”
宋宁听罢,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叹息,
不再多言,
退回智通身侧,
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齐灵云心中那缕不安的预感却因这声叹息而陡然放大。
她不再犹豫,
决断道:“动手吧,朱梅师妹。”
“是,师姐。”
朱梅应声出列,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假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
“嗡~”
只见她素手轻扬,
一面非圆非方、形制古朴的三寸青铜古镜悄然浮现于掌心。
镜面光华内蕴,平滑如水。
镜背之上半部分,天象星图罗列,星辰点点,蕴含周天运转之机;
下半部分,山河地理之形蜿蜒,似有地脉龙气蛰伏;
边缘与空白处,
则密布着难以辨识、却道韵盎然的上古篆文符箓,隐隐与天地共鸣。
“鉴!”
朱梅凝神静气,
樱唇微启,吐出一个清越的音节。
“唫——!”
镜面骤然爆发出金、青、蓝、红、黄五色奇光!
光华流转,
生生不息,
蕴含着某种直指本源的“破法”道韵,
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假山笼罩其中。
“咔、咔、咔……”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假山表面仿佛蜕皮一般,
簌簌落下无数灰败黯淡、失去灵光的符文碎片。
“天……天府奇珍?!!”
智通这一次的惊骇,
远比看到【长眉·霹雳鸳鸯剑】时更甚!
他双腿一软,
几乎站立不稳,
若非身侧的宋宁及时伸手扶住,恐怕真要瘫坐在地。
他指着那面青铜古镜,
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这是真正的仙家遗宝!怎会……怎会在此?!”
慈云寺众人知“地阙”之宝已是人间极限,
见方丈如此失态,
虽不明“天府奇珍”具体为何,
但也知定然是更了不得的恐怖之物,脸上惧色更浓。
朱梅脸色微微发白,
显然催动此镜消耗颇巨。
“嘶……”
她深吸一口气,
收回镜光,
对齐灵云点了点头:“师姐,禁制已破。”
“缩头乌龟金光鼎!给爷滚出来!”
齐金蝉早已按捺不住,
厉喝一声,并指一点!
悬于空中的【长眉·霹雳鸳鸯剑】其中一柄,
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雷火霹雳,
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轰向那座已无禁制保护的假山!
“轰隆——!!!”
巨响震彻秘境!
假山在镇山仙剑的轰击下,
如同纸糊泥塑般瞬间崩解、炸裂!
狂暴的剑气余波甚至将下方地面撕开一个数丈方圆、深达丈余的巨坑!
碎石激射,烟尘弥漫。
待得烟尘缓缓散尽,众人凝目向坑底望去——
只见坑底暴露出一间以青石砌成、顶部已被彻底掀飞的地窖。
窖内空空荡荡,
仅有一穿着杏黄僧袍之人,
灰头土脸,
狼狈不堪地站在中央,
正是之前奉命带金光鼎师徒离开的四大金刚之首——慧明。
哪里有什么金光鼎?
哪里有关海白龙白缙?
师徒四人,踪迹全无!
“果然没有……”
齐灵云眸子一利,射向静默而立的宋宁,
心中那丝不安变为了现实。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齐金蝉脸上的狂喜与得意瞬间凝固,
转为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摇头,指着坑底的慧明,“我明明听见了!是金光鼎的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他霍然转身,
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始终平静的宋宁,
怒声指控:“妖僧!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是你刚才趁我们不备,通过地窖另外一个通道,把金光鼎转移走了!对不对?!”
“不对。”
开口的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朱梅。
她缓缓摇头,
目光清澈而肯定:“我以【天遁镜】破除禁制时,镜光已将此假山及地下结构的虚实尽数映照。此地窖乃是以‘封门石’与‘断龙阵’构筑,并无任何其他暗道、夹层或传送法阵的痕迹,是一处彻底封死的独立空间。金光鼎若曾在此,绝无可能在我破禁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转移离开。”
她顿了顿,
望向齐金蝉,
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会不会……真是你听错了?”
“我绝不可能听错!”
齐金蝉斩钉截铁,
猛地看向身旁眉头紧锁、沉默不语的孙南,“姐夫!你也听到了!那声音,千真万确是金光鼎本人,对也不对?”
孙南迎着众人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
沉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与不解:“没错。我与金蝉师弟同时听闻,那声音……确系金光鼎无疑,其语调、气息、甚至那一丝惊惶,都模仿不来。”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坑底那个唯一的身影:“可是……”
“可是什么?贫僧不是金光鼎,让诸位失望了?”
坑底,一直沉默的慧明忽然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抹奇异而带着淡淡讥诮的笑容。
随即,
从他口中吐出的,
赫然是与之前地窖中传出的、一模一样的金光鼎的声音,
连那细微的颤抖与口音都分毫不差:“小娃娃,你能模仿我师尊的声音诱我,就不兴贫僧也学学那金光鼎师叔的腔调,逗你们玩玩么?”
“你……你敢耍我?!!”
齐金蝉愣了一下,
随即气得浑身发抖,
眼珠子都红了,
怒喝一声,
空中那柄【霹雳鸳鸯剑】雷光大盛,便要再度斩下!
“刷!”
剑光刚动,
便被一道更为凝练的青色剑光拦住,
轻轻一引,收入齐灵云袖中。
“愿赌,便需服输。”
齐灵云面沉如水,
看着愤怒失态的弟弟,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失望,“金蝉,莫要失了风度,徒惹人笑。输不起而迁怒,非我峨眉弟子所为。”
“踏、踏、踏……”
此时,
坑底的慧明已纵身跃上地面,
虽然满身尘土,步伐却稳健从容。
他快步走到智通面前,
躬身一礼,
声音清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师尊,果然不出您所料。我慈云寺核心之中,确有内奸潜伏,且其身居高位,掌握机密。”
他略一停顿,
目光如同冷电,
缓缓扫过慈云寺众高层惊疑不定的脸庞,
继续陈述,条理分明:
“首先,此地窖之内,自始至终便只有弟子一人,并无金光鼎师叔及其任何徒弟,更无蕴含其精血魂息之物。那【乾元紫电追魂蛊】所感应的‘气息’源头根本不在此处,而它却在此地盘旋不去,显然是受人引导,故意盘旋上方,为了帮传递消息的内应掩盖。”
“而知道此消息者……只有先前在假山殿中,师尊吩咐弟子带金光鼎师叔前往秘窖躲避?此言仅在殿内核心高层之间相传,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此令,更不可能知晓那处唯有少数几人方知的具体藏匿地点。即便峨眉之人有通天耳力窃听到只言片语,在这陌生如迷宫的秘境中,也绝无可能精准定位至此。”
他的声音渐冷,
目光最后在宋宁与了一身上停留了一瞬,
虽未指名道姓,但所指已昭然若揭:
“综上,能同时满足‘知晓师尊密令’、‘清楚具体藏匿地点’、并‘有能力或有动机向峨眉传递情报’这三个条件者,其范围已然极小。内奸,必然就隐藏在我慈云寺此刻在场的核心高层之中,且必是那‘寥寥几位’知情者之一!”
话音落下,
场中一片死寂。
宋宁神色不变,
依旧微微仰首,
望着秘境天幕外无声飘落的雪花,
侧脸线条在珠光宝气映照下显得平静而深邃,
仿佛慧明所指,与他毫无瓜葛。
而他身侧侍立的了一,
那挺拔的身躯却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