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细雨如牛毛,
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天地,
也将菜园篱笆周遭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寂静之中。
只有远处那支白色队伍踏过泥泞的、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穿透雨幕隐隐传来。
四道目光,
心思各异,
却都牢牢锁定着旷野中那支缓缓移动的白色洪流。
距离尚远,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甚至透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沉重与疲乏,
如同一条在灰色画布上艰难蜿蜒的白龙。
邱林初时只是疑惑地眯起了眼,
待那队伍更近些,
看清那制式统一的月白道袍、感受到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隐约捕捉到的、属于大量飞剑与纯净灵力汇聚而成的独特“场”时,
他脸上的疑惑骤然被巨大的激动所取代!
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握起来,
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宋宁只是默默凝视着,
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雨水顺着他平静的侧脸滑落,
仿佛那远道而来的不是什么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
而仅仅是一幅需要评估的风景。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影在快速流转、计算。
德文和德行两个和尚则是彻底傻了眼。
他们虽不识得什么峨眉、什么剑仙,
但那支队伍肃杀整齐的气势、以及每个人身上隐隐传来的、让他们本能感到心悸与渺小的压迫感,
是实实在在的!
那是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层次!
在慈云寺呆了这些年,
即便只是最底层干杂役活的,
他们也隐隐听过一些风声——寺里干的某些勾当,
是见不得光的,是可能引来“大麻烦”的。
此刻,
或许这“大麻烦”似乎正以最直观、最令人腿软的方式,
从天边压了过来,
极有可能,
是针对慈云寺而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恐惧,
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泥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
陡然间,
邱林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仿佛积郁尽去的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雨野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响亮,
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猛地转过身,
脸上激动得泛红,
先前因碧筠庵可能出事而产生的阴霾似乎都被这意外出现的强援冲散了不少。
他看向宋宁,
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怜悯的畅快,声音因激动而洪亮:
“宋宁!看到了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慈云寺藏污纳垢、倒行逆施的好日子——到头了!你宋宁翻云覆雨、算计人心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抬手指向远方那支越来越近的白色队伍,
意气风发,每一个字都像砸出的铁钉:
“瞧见了吗?那是谁?那是峨眉掌教夫人亲率的大队剑仙!正道魁首的雷霆之威!你以为你躲在智通的阴影下,耍些阴谋诡计就能高枕无忧?你以为靠着那点功德护身就能永远逍遥法外?做梦!如今峨眉主力已至成都府,兵锋直指尔等魔窟!我倒要看看,你这区区慈云寺,你这满肚子坏水的妖僧,还能如何挣扎,如何狡辩!等着吧,等着峨眉的飞剑涤荡污秽,等着你的报应临头——那日子,不远了!或许……就在今日!!!”
邱林这番话,
如同惊雷炸响在德文德行耳边!
两人浑身剧震,
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虽然早有猜测,
但亲耳从邱林口中证实——那支可怕的队伍,真的是来对付慈云寺的!
而且,
领头的是“峨眉掌教夫人”?!
他们或许不懂“峨眉”具体有多厉害,
但“掌教夫人”四个字,
以及那百名一看就不好惹的剑仙,
足以让他们联想到寺破人亡、自己这等小角色灰飞烟灭的可怕下场!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两人双腿发软,
几乎要瘫倒在地。
面对邱林近乎宣判般的畅快指责和德文德行惊恐万状的神情,
宋宁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相反,
他嘴角微微上扬,
竟流露出一丝清浅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仿佛听到的不是覆灭的预言,而是一个有趣的谜题。
“邱林师兄,”
他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从容了些,
“你且稍安勿躁。你既知是峨眉掌教夫人亲至,可知她老人家为何在此时,亲率大队,驾临成都府?”
他微微歪头,
目光清亮地看向邱林,
语气带着引导式的探究:
“天下事,总讲个‘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峨眉乃正道领袖,行事更是注重章法缘由。无缘无故,五百里迢迢,劳烦掌教夫人她老人家亲率精锐提前至此……这背后的缘由,邱林师兄可曾细想过?”
“哼!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在此装傻充愣?!”
邱林冷笑一声,
毫不客气地反驳,
“掌教夫人亲至,其意有二,昭然若揭!其一,自然是为了不久后将在成都府开启的苍莽山天星秘境,此乃两甲子一度的盛事,峨眉重视,理所当然!其二——”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宋宁:
“便是为了彻底铲除你们慈云寺这颗毒瘤!为天下除此祸害!这两件事,哪件事不足以让她老人家亲至?你心中怕是早已怕得要死,只是嘴上不敢承认,不愿相信罢了!还在强作镇定,真是可笑!”
“呵呵……”
宋宁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慌张,
反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怜悯对方“天真”的意味。
“邱林师兄所言,似乎有理。苍莽山秘境,确是大事。覆灭慈云寺,亦算得上个理由。”
他先是貌似赞同地点了点头,
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而冷静:
“可是,邱林师兄,你似乎忽略了时间。”
他伸出食指,
轻轻一点,仿佛在虚空中划出时间的刻度:
“苍莽山秘境开启,据我所知,当在十一月开启。而今,不过九月末。从凝碧崖到成都府,以剑仙脚程,快则半日,慢则一日夜,足矣。峨眉为何要提前整整一个多月便大军压境,屯兵于此?莫非成都府的秋雨景色格外宜人,值得掌教夫人率领百名精锐弟子,提前月余来此……观赏游玩,体察民情么?”
他顿了顿,
看着邱林瞬间僵住的表情,
继续缓缓说道,
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对方心湖:
“至于第二个理由——覆灭慈云寺……”
宋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邱林师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
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
“覆灭区区一个慈云寺,需要劳动峨眉掌教夫人大驾亲征?需要提前月余调兵遣将、兴师动众?”
他摇了摇头,
目光如炬,直视邱林有些闪烁的眼睛,
“莫说掌教夫人,便是你那位散仙绝顶的醉师叔,单凭他一人之力,若要强攻,踏平我慈云寺,恐怕也非难事吧?何须如此大张旗鼓,提前月余便陈兵城外?这,符合常理么?”
邱林被问得一时语塞,
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竟难以反驳。
宋宁的逻辑冰冷而清晰,
像一把解剖刀,
将他先前理所当然的认知一层层剥开,
露出了下面令人不安的空洞。
而宋宁的下一句话,
更是如同一道惊雷,
直接劈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保守的秘密:
“况且……邱林师兄,醉道人前辈或许……不该将那点关乎时机的‘小秘密’,全都瞒着你吧?”
宋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魔力,
“关于‘何时’才是真正动手抹去慈云寺的‘最佳时机’……那个原定于过年之前,却又因为撞上某件两甲子一遇的‘大事’而不得不……‘推迟’的计划……”
他的话,
恰到好处地在此处——戛然而止。
但留下的余韵,
却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让邱林魂飞魄散!
“你……你怎么会知道?!!”
邱林失声惊呼,
声音都变了调!
“踏!”
他猛地倒退一步,
如同见鬼般死死瞪着宋宁,
脸上血色尽褪,
冷汗瞬间从额头、后背涔涔而下,
混合着冰凉的雨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醉道人确实之前曾私下与他提过!
原本定下的是在年前彻底解决慈云寺,
但正因为撞上了苍莽山秘境开启这件牵动正邪双方注意力的大事,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才决定将计划推迟到年后!
这是醉道人核心圈子里的绝密筹划,
仅仅只有他信任的人才会知晓!
这个妖僧宋宁……他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慈云寺在碧筠庵的渗透,
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还是说……醉师伯身边……
巨大的震惊与恐惧如同冰水,
淹没了邱林刚才因见到峨眉队伍而升起的兴奋。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一片混乱,手脚冰凉。
“邱林师兄,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
宋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曾消失,
反而更添了几分高深莫测,
“重要的是,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微微倾身,
声音清晰地送入邱林耳中,
如同最后的审判,
也如同一个邀请他踏入更深迷雾的诱饵:
“苍莽山秘境开启尚早。”
“覆灭慈云寺的‘良辰吉日’更是未到。” “那么……”
宋宁的目光投向远方那支越来越近、代表着正道至高权威的白色队伍,
又缓缓收回,
落在邱林冷汗淋漓的脸上,
一字一顿,
问出了那个此刻显得无比诡异而关键的问题:
“峨眉掌教夫人苟兰因,到底为何……”
“如此匆忙,如此‘恰到好处’地……”
“提前整整一个月,亲临成都府?”
“她真正要对付的……”
“或者说,她不得不提前来此应对的……”
“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