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邱林脸上的血色,
在宋宁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询问下,
“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微微哆嗦着,
喃喃吐出两个带着颤音的字,仿佛连魂魄都被瞬间抽离了一部分。
“沙沙沙……”
蒙蒙的秋雨打在他骤然僵直的身躯上,
那原本只是微凉的雨丝,
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无数冰针,
一根根扎进他的皮肤,刺入他的骨髓,
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深入脏腑的冰冷。
他之前的猜测……
是对的!
醉道人前辈那天从玉清观匆匆带走周轻云与朱梅,
果然不是为了简单的安置或商议!
他们真的有极其重要、甚至可能是雷霆万钧的行动!
而且……行动得如此之快,
如此之决绝!
就在要人失败的当天夜里!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安感,
如同蛰伏的毒蛇,
骤然在他心底昂起了头,
并且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疯狂膨胀、蔓延,
几乎要攫住他的呼吸。
“发……发……发生了什么事情?!”
邱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在雨幕中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杏黄身影。
这份平静,
在此刻邱林眼中,
比任何狰狞的面目都更显得恐怖,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口深不见底、吞噬了所有光线与声音的幽潭,
里面藏着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秘密。
大前天晚上……
他确实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到,
甚至连梦都未曾做一个,
沉沉地睡了一整夜。
那不是疏忽,
而是因为白天在慈云寺,
为了以【神眼】秘术仔细探查周云从和张玉珍体内是否被种下那恶毒的【人命油灯】,
他几乎耗尽了积攒多日的本源法力与心神,
回来后便虚脱般地陷入深度调息,
对外界彻底失去了感知,
足足修养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恢复过来。
这该死的虚弱,
这要命的巧合!
“发生了什么?”
宋宁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弧度在雨水中显得模糊而莫测。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呵……我说了,邱林檀越,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有些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远比旁人口中说出的一百句话,更来得真切,也更来得……残酷。”
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碧筠庵的方向,
又仿佛掠过了玉清观的轮廓,
“不如……你自己走一趟?去碧筠庵看看,或者,去玉清观问问。真相,就在那里。”
“…………”
邱林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在雨声中清晰可闻。
他心中的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像一块不断增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陡然间——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
先前眼中的惊惶与不安,
瞬间被一种自以为勘破阴谋的锐利与冰冷的讥诮所取代。
“呵……呵呵……”
邱林冷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低沉,
继而变得响亮,
充满了识破诡计的得意与对敌人的极度不屑,
“我明白了!宋宁!好一招‘调虎离山’!好一条毒计!”
“呃……?”
这一次,
宋宁脸上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平静面具,
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
他微微扬眉,
眸中掠过一抹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愕然,
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解读。
“调虎离山……之计?”
他重复着这个词,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仿佛在品味一个全然陌生的概念。
“装!继续装!你这诡计多端、满肚子坏水的妖僧!”
邱林见他那副“意外”的表情,
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冷笑声愈发刺耳,
“以为摆出这副模样,就能让我邱林上你的恶当吗?!你是不是当我傻?!”
他踏前一步,
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宁的鼻子,
言辞如刀,步步紧逼:
“说!是不是今日慈云寺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要办?或者……有什么更不能见人的人物,要来你们这藏污纳垢的魔窟?!”
邱林的目光锐利如鹰,
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慈云寺内此刻正在酝酿的阴谋,
“你怕我这双‘神眼’就在左近,会把你们的秘密看个通透,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才故意编造出碧筠庵出事的鬼话,想把我支开,骗我去那边白跑一趟!好让你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干那些肮脏龌龊、人神共愤的勾当!是不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
胸中块垒尽去,
只剩下对敌人狡诈的愤怒与鄙夷:
“呵!我说你怎么会突然转了性,提着酒跑到张老哥坟前来假惺惺地祭奠!你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份‘好心’?!”
邱林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你就是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肚子里肯定憋着别的、更恶毒的图谋!不然,以你这冷血算计的性子,张老哥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枚废掉的棋子,死了便死了,你怎么可能会突然想起他,还冒雨跑来上坟?!骗鬼去吧!”
他猛地一挥手臂,
斩钉截铁,声音在雨野中回荡:
“我邱林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这双脚,就钉死在这片地头了!哪里也不去!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慈云寺今天到底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鬼名堂!要么,你们就夹起尾巴,什么腌臜事都别做!要么,做了——就等着被我‘神眼邱林’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将来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你们捅到天上去!”
邱林这番连珠炮般的怒斥与“揭露”说完,
周遭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只有沙沙的雨声,
无情地落在这片荒凉的菜园,
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落在两座沉默的坟茔。
雨水顺着宋宁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滑下,
他却恍若未觉。
宋宁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怒发冲冠、自以为掌握了全部真相的憨厚汉子,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首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惊异的情绪。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邱林,
看见了这副耿直鲁莽、江湖习气浓重的外表之下,
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敏锐多疑、善于反向推导的心思。
时间在雨滴的间隙中缓缓流逝。
过了许久,
宋宁才轻轻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仿佛重新认识某人般的感慨:
“邱林……”
他第一次省去了“檀越”这个疏离的敬称,
“以前,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微微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中混杂着意外,
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原来你并非只有一腔血勇与憨直,竟也如此……聪明。猜得如此……缜密。”
他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承认了邱林的部分猜测:
“确实。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不久,慈云寺内…或者外…确实要做一些事情。一些在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士看来,或许堪称‘见不得人’,甚至会觉得有些……‘恶心’的事情。”
但他随即又否定了邱林的核心判断,
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否是‘调虎离山’……倒也未必。或许,”
宋宁的目光扫过邱林怒意未消的脸,
又看向慈云寺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你看见。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心’,怕那些景象,脏了你这双习惯了看朗朗乾坤、清白世界的‘神眼’。毕竟,有些泥潭,看得太清楚,反而会污了心境。”
“哼!用不着你假惺惺!”
邱林梗着脖子,冷笑连连,
“我邱林走南闯北,什么腌臜场面没见过?什么血腥勾当没听过?我不怕脏!更不怕恶心!我今儿还非看不可了!我就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倒要好好瞧瞧,你们这慈云寺的妖僧,还能做出什么更下作、更没底线的‘勾当’来!”
“……好。”
宋宁不再劝解,
只是缓缓抬起头,
望向那阴沉低垂、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脸上,
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
“既然你执意要留下,要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
几乎融入了雨声,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预言的平静,
“那就……好好看看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话音落下,
空气再次凝固。
坟茔前,
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沉默。
一种是邱林带着冷笑、全神贯注、如临大敌般的凝重沉默,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竖起了全身的感官,
死死“钉”在原地,
仿佛要用目光在雨幕中烧出一个洞来,
看清慈云寺的方向。
另一种,
是宋宁那深潭般无波无澜、仿佛与这秋雨融为一体的平静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必然到来的事情。
时间,
在沙沙的雨声中,
一分一秒地爬过。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吱呀呀……吱呀……吱呀……”
一阵沉重而艰涩的、木质摩擦滚动的声音,
穿透了迷蒙的雨幕,
从远方,
从慈云寺的方向,
由远及近,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
循声望去,
在灰蒙蒙的、被雨水模糊了界限的天野交界处,
两个佝偻的灰色身影,
正费力地推着一辆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轮车,
在泥泞的小道上,
一步一滑,
艰难地向着这片菜园,
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行来。
那木车,
在雨水中,
显出一个模糊而深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