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杀阿米尔汗!耶芙娜——!!!”
利亚姆的嘶吼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惊恐与绝望。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瞪着充血的眼睛,
死死盯着耶芙娜脸上神色的变化——从最初的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此刻缓缓酝酿、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你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形,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杀我!他根本不敢自己动手!他就是在玩弄我们!就像他玩弄鹤道童和松道童一样!让我们自相残杀!让你杀了我之后,他再想办法除掉你!宋宁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啊!!!”
耶芙娜眼中的愤怒波动了一下,
出现了一丝犹豫的裂痕。
她转过头,
看向宋宁,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求证。
宋宁迎着耶芙娜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恼怒,
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很赞同利亚姆的某些说法。
“他说得对,”
宋宁开口,
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的确希望你们‘自相残杀’。这省事,也干净。”
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利亚姆,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至于我敢不敢动手……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不需要,你替我动手了。”
利亚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宋宁说完不再看他,
重新看向耶芙娜,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很简单。我们现在就可以折返回碧筠庵,去找鹤道童当面对质。问问他,阿米尔汗是怎么死的,死在了谁的剑下。”
他微微摊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鹤道童是碧筠庵的人,是醉道人的弟子,和你们也算有同门之谊。他的话,你总该信几分吧?”
“……”
耶芙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眼中的犹豫迅速消退,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她不需要回去问鹤道童了。
从宋宁说出这个提议的瞬间,
从利亚姆脸上那骤然灰败、连最后一点辩驳勇气都消失殆尽的表情里——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利亚姆……”
她缓缓转过头,
泪水再次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
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冲开干涸的血迹。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心被撕开的疼痛和难以置信的冰冷:
“你真的……真的杀死了阿米尔汗?”
利亚姆瘫坐在地上,
像一滩烂泥。
他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宋宁那句“回去对质”,
像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气球。
“我……我……”
他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眼神涣散。
陡然间,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混合着羞愧、恐惧和扭曲的愤怒,
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我能怎么办——?!!”
他猛地抬起头,
朝着耶芙娜嘶声咆哮,
唾沫星子飞溅,脸上青筋暴起:
“宋宁这个恶魔说了!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我不杀阿米尔汗,阿米尔汗就会杀我!是阿米尔汗先说要杀我的!是他先背叛的!我只是……我只是为了自保!!!如果换做是你,你怎么办?!难道就站在那里等死吗?!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
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罪责和恐惧都吼出去,
就能让自己站在“不得已”的、无辜的受害者位置上。
耶芙娜静静地听着他的咆哮,
脸上的泪水没有停,
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眼神里,
最初的震惊和痛苦,
慢慢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失望,
和一种……了然。
“不。”
她开口,
声音不再颤抖,
甚至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与利亚姆的癫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骗我了,利亚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一起在碧筠庵住了十余日,睡在同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吃一样的粗食,听一样的早课。这么长的时间,谁还不了解谁?”
她微微扬起肿胀的脸,晨光映在她湛蓝却冰冷的眼眸里:
“阿米尔汗……他或许暴躁,或许固执,或许在某些事情上自私……但他绝对——绝对不会先开口说‘杀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剖析般的冷静:
“因为他是我们三个里面,默认的‘首领’。他要面子,他要维持那个‘老大’的形象和尊严。这十余日里,哪次遇到麻烦,不是他顶在前面和松鹤两位师兄沟通?哪次分配食物和简单的用品,他不是尽量先紧着我们两个?他虽然也怕死,也想要活路,但他绝不会——第一个丢弃自己作为‘首领’的那点可怜的担当和脸面,去向敌人摇尾乞怜,更别说……率先对同伴举起屠刀。”
她的目光如冰锥,刺向利亚姆:
“而你……”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对其愚蠢和自私的厌憎:
“你就是我们三人里最大的累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贪生怕死到了骨子里,却又偏偏蠢而不自知!”
“阿米尔汗每提出一个计划,哪怕再粗糙,你总要跳出来反驳两句,显示你那点可笑的‘聪明’。结果哪次不是你的‘主意’把事情弄得更糟?除了拖后腿,除了在关键时刻因为恐惧而坏事,你还有什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我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没什么用。所以这十余日,我把自己当成小透明。阿米尔汗让我做什么,只要不是让我去送死,我都尽力去做。我不添乱,不逞能,我只想活着,哪怕卑微地活着。”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利亚姆那张因被戳破而扭曲的脸:
“可你呢?利亚姆?你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宋宁提出那个‘只能活一个’的要求之后……”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断定:
“第一个跪下来求饶的,第一个迫不及待喊着‘我愿意杀他’的——一定是你,利亚姆!根本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我……我……”
利亚姆的脸涨得通红,
又想辩解,
却在对上耶芙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冰冷蓝眸时,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破碎的音节和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的确……无法反驳。
因为耶芙娜说的每一个字,
都是事实。
赤裸裸的,
让他无地自容的事实。
“够了。”
宋宁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微微皱起眉头,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不耐烦”的神色,
仿佛在看一场拖沓又无趣的闹剧。
“别废话了。”
他的目光掠过瘫软无力的利亚姆,
落在耶芙娜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
“杀,还是不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耶芙娜身上。
珍妮屏住了呼吸,
她几乎可以预见耶芙娜会再次吐出那个“不”字——就像之前那两个多时辰里,
无数次重复的那样。
然而——
“杀。”
一个清晰、干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字,
从耶芙娜肿胀的唇间吐出。
“……”
“……”
珍妮猛地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耶芙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丫头。
她费尽唇舌、甚至动手都没能改变的决定,
宋宁仅仅几句话,
就让她彻底扭转了心意?
连耶芙娜自己,
在吐出这个字后,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
摸了摸自己滚烫肿胀的脸颊,
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震惊。
就在片刻之前,
她还抱着必死的决心,
坚决不肯对同伴挥剑。
可现在……那股支撑着她的、名为“绝不背叛同伴”的信念,
在得知利亚姆早已背叛并杀害了阿米尔汗的那一刻,
轰然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
是冰冷的愤怒,
是被背叛的痛苦,
是……
复仇的火焰。
“那就动手吧。”
宋宁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淡然:
“我累了。”
在宋宁说完,
德橙心有灵犀,并指如剑,
朝着利亚姆的方向虚虚一点。
“嗡——!”
一声低微的颤鸣。
瘫软在地的利亚姆腰间那柄刚刚从朴灿国手中要回的、属于他自己的劣质飞剑,
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晃晃悠悠地脱离了剑鞘,悬浮起来。
剑身黯淡无光,
在空中摇摇晃晃,
如同喝醉了酒,
或许操控者并未用心,或许已是极限。
飞剑歪歪斜斜地朝着耶芙娜的方向飘去,
在离她还有几步远时,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动力,
“啪嗒”一声,
无力地掉落在她脚前的草地上,
溅起几点细小的尘土。
利亚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没有任何动作。
明明他很轻松就能够抢回飞剑,
但是他不敢。
“唉……”
而德橙则微微摇了摇头,
低声叹息一声。
似乎对自己不满意。
“捡起来。”
宋宁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杀了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浪费时间了。”
耶芙娜低下头,
看着脚边那柄粗糙的劣质飞剑。
剑身沾着草屑和泥土,
在晨光下反射着黯淡的铁灰色。
就是这柄剑,
刚才还挂在利亚姆腰间,或许就是利亚姆用它……杀死了阿米尔汗。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牙,肿胀的脸颊因此扯痛,但她浑然不觉。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剑柄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握紧!
“踏。”
“踏、踏、踏……”
她握着剑,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利亚姆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变得沉重。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尽管单薄,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先前所有的恐惧、犹豫、痛苦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燃烧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耶芙娜……不……不要……我是不得已的……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啊……求求你……看在我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天的份上……饶了我……饶了我吧!!!”
利亚姆惊恐地向后挪动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在地上乱抓,泥土和草屑沾满了他的手掌和衣袖。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着,涕泪横流,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但耶芙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眼神冰冷,握剑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跟你拼了——!!!!”
眼见求饶无用,耶芙娜越走越近,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利亚姆眼中陡然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凶光!
“踏!”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
尽管他的劣质飞剑正在耶芙娜手中,
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嘶吼着,挥舞着双拳,就要朝着耶芙娜扑过去!似乎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做最后的搏命!
“利亚姆。”
就在这时,宋宁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利亚姆所有疯狂的动作定格在原地。
宋宁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旷野地平线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每个‘神选者’……依照‘规则’,只可亲手杀死‘同门’一人。”
他顿了顿,才缓缓将目光转向僵立当场的利亚姆,语气平淡地陈述着那个冰冷的事实:
“杀死第二人……会被直接抹杀。”
“你就算现在……侥幸杀了耶芙娜。”
他看着利亚姆眼中最后一点凶光迅速熄灭,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取代,轻轻摇了摇头,说出了最后那句彻底击垮对方的话:
“你,也会死。”
“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