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宋宁的声音在晨光里响起,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无需辩驳的真理。
他望着鹤道童那双空洞却正在被某种冰冷决心填满的眼睛,
缓缓说道:
“你帮我掩盖这件事——用你的手,你的证词,你‘碧筠庵唯一幸存真传弟子’的身份,把这场屠杀,包装成一场‘邪魔复仇’的悲剧。”
他顿了顿,
向前迈了一小步,
晨光将他杏黄僧袍的边缘镀上一层淡金,
那圣洁的颜色与此刻院中的血腥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而我,”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清晰,
“帮你留下一丝——报这血海深仇的希望。”
“……”
鹤道童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别人或许会忘。”
宋宁继续说着,
语速平缓,
却字字凿进人心,
“峨眉的高层会忘,天下的修士会忘,时间会让一切变得模糊……但你不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鹤道童:
“你是碧筠庵的人,是醉道人亲手抚养、倾囊相授的嫡传弟子。你的血里有碧筠庵的水,你的骨子里刻着醉道人的教诲。这份仇,这份恨——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微微倾身,
声音更轻,却更具穿透力:
“你活下来,不仅保留了复仇的火种,更保住了一样东西——碧筠庵的掌教之位。”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满脸泪痕的松道童,
又扫过远处惊恐茫然的利亚姆,
最后回到鹤道童脸上:
“这个位置,不会给那个杀了阿米尔汗、手上沾着同门血的叛徒。它会是你的一一鹤道童,醉道人的嫡传,碧筠庵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将执掌师尊留下的基业,将碧筠庵的法脉传下去,同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轻轻摊开手,做了一个“衡量”的手势:
“一边,是你和松师兄一起死,碧筠庵断绝,叛徒上位,仇恨永埋黄土。另一边,是你活下来,执掌门户,忍辱负重,剑锋在鞘中默默磨砺,指向终有一日会亮出的复仇之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精准:
“这是多么划算的交易啊,鹤师弟。”
“……”
松道童瞪大眼睛,
看着师弟的侧脸。
他看到鹤道童眼中那片死寂的绝望,
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一种更冰冷、更坚硬、更决绝的东西。
那东西像淬过火的铁,
在灰烬中缓缓成形,
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不……不……”
松道童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他猛地摇头,
像是要甩掉眼前这荒谬恐怖的画面。
“不要信他的话!鹤师弟——!!”
他用尽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也要掉进他的圈套吗?!你看清楚!他是宋宁——是设计害死师尊、屠戮碧筠庵的恶魔!他的话能信吗?!他让你杀了我之后,下一个死的就会是你!他一定会灭口!一定会!!!”
他挣扎着,
身体向前扑去,
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
想要抓住鹤道童的衣袖,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刷。”
鹤道童侧了侧身。
那动作幅度极小,
却干脆利落,
避开了松道童的触碰。
松道童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离那灰色的袖口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抬起头,
看着师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从小到大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在师尊座下听讲、一起梦想有朝一日仗剑天下的脸。
此刻,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踏。”
鹤道童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灵力几乎耗尽,连站立都显得吃力。
晨曦照在他单薄的背上,
将那件沾满尘土和血迹的道袍照得透亮,
可以看见下面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但他站得很直。
直得像一杆即将被折断、却偏要在折断前刺出最后一击的枪。
他看向宋宁,
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然后,
他张开口,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剑……”
“给我。”
“……”
松道童呆住了。
他看着师弟,
看着那双曾经清澈聪慧、此刻却只剩冰冷决绝的眼睛,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
“不……不要……鹤师弟……不要……”
他喃喃着,
猛地扑上去,
双臂死死抱住鹤道童的腿,像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仰起头,
望着鹤道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哀求:
“不要杀我……我宁可被任何人杀死……宁可被乱剑分尸,死无葬身之地,宁可受尽酷刑、万箭穿心——我也不要死在你手里!师弟……你看看我,我是你师兄啊!!我们一起长大的!你记得吗?松林后面那棵老松树,我们偷偷在上面刻过名字……师尊罚我们抄《清静经》,你总是帮我多抄几页……你说过,等我们修成剑仙,要一起下山行侠仗义的……你看看我啊鹤师弟!!!我是你松师兄啊!!!!”
他哭喊着,
摇晃着,
仿佛想用这些破碎的记忆,唤醒眼前这个冰冷的人。
鹤道童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松师弟。”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要做碧筠庵的累赘。”
“……”
松道童的哭喊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们都死了,”
鹤道童继续说道,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谁来替师尊报仇?没有人。碧筠庵的道统谁来继承?难道要交给那个——”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利亚姆,
那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冰冷的、看待工具般的漠然,
“——叛徒吗?”
松道童的身体僵住了。
鹤道童看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最残酷的话:
“如果你不想我杀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松道童的心脏:
“那你就杀我。”
“你,来接任碧筠庵掌教。你,来替师尊报仇。”
“……”
松道童张着嘴,
瞳孔涣散,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杀师弟?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那是他从小护着、让着、一起挨罚一起做梦的师弟啊!
而且,
他有能力报仇吗?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
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那只抱住鹤道童腿的手,
无力地松开了,
滑落在地。
“你自己选一个。”
鹤道童终于低下头,
看向瘫软在地的师兄。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
“你杀我——”
“或者,我杀你。”
“……”
时间仿佛凝固了。
晨光越来越亮,
将院中每一处血迹、每一张脸都照得无所遁形。
松道童瘫在地上,
仰着头,
望着师弟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又缓缓转动眼珠,
看向地上阿米尔汗逐渐僵硬的尸体,
看向远处瘫坐啜泣的利亚姆,
看向始终平静站立的宋宁……
最后,
他望向天空。
那片渐渐湛蓝、象征着新的一日开始的天。
他的眼神从痛苦、挣扎、不甘,慢慢变成了一片空茫的绝望。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远处的竹林里,
晨鸟开始成群地鸣叫,
叽叽喳喳,充满了生机。
久到东边的云层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绚烂。
松道童的嘴唇,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你杀我,鹤师弟。”
说完这句话,
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融化的雪水。
他不再看鹤道童,
也不再看任何人,
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躯壳。
鹤道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
“剑。”
他转向利亚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
“给我。”
利亚姆猛地一颤,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粗糙的、黯淡无光的劣质飞剑。
他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犹豫,
眼神飘忽地看向宋宁,声音发抖:
“他……他杀了松道童之后……会不会……会不会之后杀了我?宋宁大人,你……你给我保证过的!你说过,松鹤二童绝对不会杀我!你说过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没错。”
宋宁点了点头,
语气平静而肯定:
“我保证过。松鹤二童——绝对不会杀你。”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鹤道童那张冰封的脸,又回到利亚姆身上:
“把剑给他。”
“好……好……”
听到这句保证,
利亚姆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忙不迭地点头,
双手捧着那柄劣质飞剑,
战战兢兢地递向鹤道童,
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鹤道童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
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污渍。
当指尖触及那冰凉粗糙的剑柄时,
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随即死死握紧。
“踏。”
“踏、踏。”
晨光下,
他握着那柄与“剑仙”身份毫不相称的、粗劣的铁器,
一步一步,
走向瘫倒在地的松道童。
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最终,
他在松道童身前停下。
低下头,
看着那个曾经鲜活张扬、此刻却如同枯木般死寂的师兄。
他的影子,
被晨光拉得细长,
恰好将松道童整个人笼罩其中。
“松师兄。”
鹤道童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要说的吗?”
松道童缓缓转动眼珠,
望向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师弟。
那双曾经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最后的、空茫的平静。
“没……”
他极其轻微地,
摇了摇头。
然后,
重新望向天空。
仿佛那里,
有他最后的归处。
鹤道童握紧了剑。
粗糙的剑柄硌着他的掌心,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他抬起手臂。
晨光照在劣质飞剑粗糙的剑身上,
反射出黯淡的、毫无光泽的铁灰色。
那颜色,
像极了死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