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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集日,梁山泊外的官道上来了支奇怪的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也就十几个人,却推着五辆独轮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多岁,背有些驼,但步子迈得稳当。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青壮汉子,还有几个半大少年,都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磨得发白的草鞋。

守关的梁山士卒拦下他们:“站住!什么人?从哪来?”

老者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位军爷,小老儿胡守拙,原东京军器监的匠户,如今带了子侄徒辈来投梁山。这是凌振凌主事写给陆防御使的荐书。”

士卒接过信,见信封上确实写着“陆防御使亲启”,落款是“工曹主事凌振”,不敢怠慢:“老人家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凌振亲自骑马赶来了。他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者面前,深深一揖:“胡师傅!您真来了!”

胡守拙连忙还礼:“凌主事信中所言,小老儿反复思量。在老家也是闲着,不如来梁山,还能把手艺传下去。”

凌振看向他身后那些人:“这些是……”

“这是我两个儿子,大柱、二柱;这几个是徒弟,跟了我十几年的;还有两个孙子,小栓子、小石头,也学了点皮毛。”胡守拙一一介绍,“车上带的都是家伙什儿——用了三十年的锉刀、錾子,还有几块好钢,是当年从军器监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凌振眼睛放光:“胡师傅肯来,是梁山之幸!走,我这就带您去见陆头领!”

忠义堂里,陆啸正在看最新一批“擎山弩”的测试报告。听说凌振带着个老匠人来了,他放下文书,起身相迎。

胡守拙进了堂,见陆啸这么年轻,有些意外,但还是规规矩矩行礼:“小老儿胡守拙,见过陆防御使。”

“老人家不必多礼。”陆啸扶住他,“凌振常跟我说起,东京军器监有位胡师傅,做弓弩甲胄的手艺是头一份。今日得见,是梁山的福气。”

胡守拙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小老儿就是个手艺人,混口饭吃。听说梁山重工匠,工钱给得足,活儿也新鲜,就厚着脸皮来了。”

陆啸笑了:“梁山不光给工钱,还让工匠施展本事。胡师傅请坐,慢慢说。”

众人坐下。胡守拙的两个儿子和徒弟们站在堂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们都是第一次进这样的“衙门”,有些拘谨,又有些兴奋。

“胡师傅在军器监做了多少年?”陆啸问。

“四十二年。”胡守拙伸出四根手指,“十六岁进去当学徒,五十八岁出来。做过弓,做过弩,做过甲,做过盔。最好的时候,管着三十多个匠人。”

“那怎么出来了?”

胡守拙叹了口气:“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脚慢了。新来的监官嫌小老儿干活慢,让腾位置给他小舅子。一气之下,就带着儿子徒弟们回了山东老家。”

凌振插话道:“胡师傅的手艺是真好。当年我还在东京时,见过他做的神臂弩,机括精巧,力道均匀,射程比寻常的远了二十步。”

胡守拙摆手:“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倒是凌主事,你那‘擎山弩’我看了图纸,真是巧思!那钢制弩臂,那滑轮组,小老儿琢磨了三天才想明白其中妙处。”

陆啸心中一动:“胡师傅看过图纸?”

“看过了,凌主事寄给小老儿的。”胡守拙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正是“擎山弩”的分解图,上面用蝇头小楷做了许多标注,“这里,弩臂与弩身的连接处,若是加个铜垫片,磨损能少三成。这里,扳机的弹簧若是用双层缠丝,力道更均匀……”

他说得认真,凌振听得更认真,不时点头:“胡师傅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

陆啸看在眼里,心中暗喜。这胡守拙不仅手艺好,还能看出图纸的不足,提出改进意见,这是真正的大匠。

“胡师傅,”陆啸道,“您既然来了,梁山自然要给您安排。这样,您在工曹下新设一个‘弓弩监’,专管弓弩制作与改良。您的子侄徒弟,都编入弓弩监。月俸嘛……您每月十五贯,儿子徒弟按手艺定,最低五贯。另外配一处院子,够你们一大家子住。可好?”

胡守拙愣住了。十五贯!他在军器监干了四十二年,最高时月俸也不过八贯。两个儿子在老家给人帮工,一个月挣不到两贯钱。

“这……这太多了……”他喃喃道。

“不多。”陆啸正色道,“您的手艺值这个价。更何况,您还要带徒弟,教新人。咱们梁山现在缺的就是您这样的大匠。”

凌振也道:“胡师傅就应了吧。咱们工坊正缺人指点,那些年轻匠人手艺还嫩,有您把关,我就放心了。”

胡守拙眼眶红了,站起身,深深一揖:“陆防御使如此厚待,小老儿……小老儿这条老命就卖给梁山了!”

出了忠义堂,凌振亲自带胡守拙一家去住处。那是工坊区新建的一排砖房,独门独院,五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小小的院子。屋里床铺桌椅都是新的,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胡守拙的大儿子胡大柱摸着崭新的桌子,声音发颤:“爹,这……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住,都住下。”胡守拙抹了抹眼角,“从今往后,这儿就是咱们家了。”

安顿好行李,胡守拙顾不上休息,就让凌振带他去工坊看看。凌振巴不得,两人直奔水力锻坊。

还没进坊,就听到“咚、咚、咚”的巨响。进了坊门,胡守拙惊呆了: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通过连杆带动四柄锻锤起落。每落一锤,火星四溅。八个匠人分成四组,两人管一锤,一人夹铁,一人翻转,配合默契。

“这……这是……”胡守拙指着水轮,话都说不利索了。

“水力锻锤。”凌振自豪地说,“靠水流转动力,不用人力挥锤。一柄锤的力道,顶得上八个壮汉。”

胡守拙走近细看。锻锤下的铁坯已经初具刀形,每一锤落下,铁坯就薄一分,延展一分。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这锤落下的节奏不对。”

“哦?”凌振凑过来。

“你看,水轮转一圈,锤落四次。但铁坯每受一锤,需要时间回弹。若是把连杆这里改一改,让四柄锤错开落下,不是同时,而是依次——第一锤落下时,第二锤抬起;第一锤抬起时,第二锤落下。这样铁坯受力更均匀,也不易开裂。”

凌振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胡师傅,您这一句话,能省下一半的废料!”

胡守拙摆摆手:“小老儿就是看得多了。当年在军器监,也想过怎么让锻打更省力,可惜没您这水轮的巧思。”

看完锻坊,又去看炼钢的高炉。当看到那通红的铁水从炉中流出,浇淋在熟铁上时,胡守拙激动得手都抖了:“这……这就是陆防御使说的‘灌钢法’?小老儿在军器监琢磨了一辈子,也没想出这样的法子!”

凌振道:“是陆头领画的草图,我们摸索出来的。这样炼出的钢,又韧又硬,做弩臂最好不过。”

“神技!神技啊!”胡守拙连连赞叹。

最后来到弓弩作坊。这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多个工位,每个匠人负责一道工序:有的锯木料,有的刻槽,有的装弦,有的校弓。墙上挂着《工曹制造令第一号》,旁边是标准尺和各种量具。

胡守拙拿起一把正在制作的“擎山弩”半成品,仔细端详。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又用手指比量各个部件,忽然道:“这弩臂的弧度,还能再优化。”

他让徒弟取来纸笔,当场画了起来:“你们看,现在弩臂是匀弧,但实际受力时,中间弯得最厉害。若是改成这里稍直,这里稍弯,整体弧度不变,但受力更合理,寿命能长三成。”

凌振如获至宝:“胡师傅,您今天就上任!明天开始,弓弩监所有匠人,都听您调遣!”

当晚,弓弩作坊里灯火通明。胡守拙把儿子徒弟都叫来,又让凌振召集了工坊里所有做弓弩的匠人,一共四十多人,挤满了屋子。

胡守拙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擎山弩”:“从今天起,小老儿奉陆防御使之命,管这弓弩监。咱们做的不是寻常物件,是战场上弟兄们保命的家伙。所以,活儿要细,心要诚。”

他顿了顿:“小老儿在军器监四十二年,总结出三句话:选料要精,做工要细,校验要严。今天,咱们就从选料说起。”

他让人搬来一堆木料,有榆木,有柘木,有桑木:“做弩臂,得用柘木,为什么?因为柘木纹理直,韧性强。但也不是所有柘木都能用——”

他拿起一块:“这块纹理太疏,不行。”又拿起一块:“这块有疤节,不行。”再拿起一块:“这块年轮均匀,纹理细密,好料!”

众匠人看得认真。有个年轻匠人举手:“胡师傅,咱们以前都是有什么料用什么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胡守拙正色道,“从今往后,料分三等:一等做弩臂,二等做弩身,三等做配件。不合格的料,一片都不用!”

他又讲做工。怎么锯料不伤纹理,怎么阴干不裂,怎么上弦不歪……每一个细节,都是几十年积累的经验。

凌振在边上听着,心里感慨:这就是传统工艺的精髓啊。自己那些新设计、新工艺,加上胡师傅这些经验、这些细节,才是真正的完美结合。

夜深了,但作坊里没人喊累。胡守拙讲得兴起,当场示范怎么校弓。他年过六旬,力气不如年轻人,但手法精妙,一把弩在他手里,三拨两调,原本有些偏的箭道就正了。

“看见没?校弓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这里按一下,那里扳一点,全靠手上的感觉。”他把弩递给一个年轻匠人,“你试试。”

那匠人接过,按照胡守拙的手法试了试,果然顺手许多。

“好!”众人喝彩。

这时,陆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

“接着讲,接着讲。”陆啸摆摆手,找了个凳子坐下,“我也听听。”

胡守拙有些不好意思:“小老儿啰嗦了……”

“不啰嗦,都是金玉良言。”陆啸道,“胡师傅,您这些经验,能不能编成册子?让后来的匠人也学着。”

胡守拙一愣:“编册子?小老儿不识字啊……”

“您说,让人记。”陆啸看向凌振,“凌振,这事你负责。把胡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配上图,编成《弓弩制作要诀》。将来,这就是咱们梁山弓弩监的传家宝。”

凌振奋然:“好!”

胡守拙眼眶又湿了。在军器监干了四十二年,他的手艺只传给儿子徒弟,从没想过能编成书,传给更多人。

“陆防御使……”他声音哽咽,“小老儿……值了!”

这一夜,弓弩作坊的灯火亮到子时。老匠人的经验,年轻匠人的热情,新工艺的理念,在这里碰撞、融合。

陆啸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作坊里,胡守拙正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匠人校弓,凌振在边上飞快地记录。几个少年学徒睁大眼睛看着,眼中满是崇拜。

他知道,从今夜起,梁山的军械制造,将迈上一个新台阶。传统工艺的深厚底蕴,与现代理念的大胆创新,将在这里结出最丰硕的果实。

而这,只是开始。有了胡守拙这个榜样,将来会有更多匠人来投。铁匠、木匠、皮匠、船匠……各行各业的大匠汇聚梁山,将铸造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争机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锻坊隐约的锤声。

咚、咚、咚。

像是战鼓,又像是心跳。沉稳,有力,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