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姥切国广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那片白色的衣角，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突然变得不真实的世界唯一的锚点。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织物纤维里。他低着头，被单的阴影彻底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失了血色的、紧抿的唇。
他大脑里一片混乱。漫长黑暗岁月里被怨念侵蚀、磨损的意识和记忆，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得七零八落，又勉强拼凑。
有些碎片尖锐得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同伴们逐渐扭曲的面容、充满憎恶的嘶吼、自身灵核被冰冷污秽一点点浸透的绝望……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灵魂的疲惫，和一种冰冷后知后觉的悚然。
他刚才……攻击了这个人。
主君。
这个陌生又沉重的词在心底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意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渴望。
不，不对。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碧蓝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这里是哪里？本丸……对了，这座本丸已经完了。大家都……他自己也是。
“……走。”他终于再次挤出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急迫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些，像是想推拒，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离开这里……立刻。”
狐之助这时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蹭到雪灯脚边，仰头看着山姥切国广，又看看自家审神者，欲言又止。
雪灯没有立刻回应山姥切的驱逐。他微微喘匀了呼吸，过度释放灵力带来的短暂虚浮感正在褪去。
那剧烈的情绪波动，即使隔着被单也能感受到的僵硬与抗拒，还有那句“离开”背后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
“你还好吗？”雪灯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是时之政府新任命的审神者，从今天起，接管这座本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这里是我的责任所在。而我，”他微微倾身，试图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不会因为‘危险’就离开我的责任。”
“你不明白……”山姥切猛地抬起头，被单滑落些许，露出那双交织着痛苦与焦灼的碧蓝眼眸，
“这里没有你的责任！只有……只有……”他想说“只有怪物”，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的声带。
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他凭什么说别人是怪物？这认知让他更加难堪，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弃的嘶哑，“你会死在这里。或者……变得和我们一样。”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狐之助也忍不住小声插话，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山姥切国广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这座本丸的暗堕浓度超乎寻常，其他刀剑男士恐怕也……”
它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通往本丸主体建筑深处的幽暗回廊方向传来。
嗒。
嗒。
嗒。
不疾不徐，从容得近乎优雅，与这废墟的破败氛围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脚步声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带着空寂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山姥切国广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踉跄着上前半步，以一种称不上稳固、却异常坚定的姿态，挡在了雪灯的身前，虽然他的手指还揪着雪灯的衣角没放。
那双碧蓝的眼睛死死盯向回廊的黑暗深处，里面刚刚浮现的一丝脆弱惶惑被尖锐的警惕取代，甚至隐隐燃起一点冰冷的敌意。
雪灯也抬眸望去。狐之助浑身的毛再次炸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
脚步声停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自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缓缓踱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狩衣上流淌的、如夜空星河般的暗纹，在渐暗的天光下隐隐浮动。
接着，是那张堪称绝世容颜的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玉雕，眼角一抹新月纹样，为他平添了三分非人的妖异美感。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是深不见底的绀青，此刻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从容优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