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还亮着,但那些匆匆的脚步已经散了。
偶尔有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打着旋儿飞。
他想了很多。
想那些年看过的世界,想那些人哭过笑过的脸,想白素贞那句“心里疼”,想那个老先生讲的李后主。
也想刚才那个叫张小凡的年轻人。
说他爸喝酒,他妈赌博,他妹欠贷款,他前女友跟人跑了。
说他走不开。
杨伟不懂。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种情。
老人等儿子是情,女人望对岸是情,孩子蹲街角是情,许仙抱着白素贞是情,宁采臣揣着那件白衣也是情。
可张小凡这种,算什么?
不是等,不是盼,不是熬,也不是抱在一起。
是被拴着。
被那些破烂事拴着,被那些甩不掉的人拴着。
杨伟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站起来,往城外走。
穿过那些高楼大厦,穿过那些亮着灯的街道,穿过那些睡着的人和没睡着的人。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很高,看不见顶。山上全是树,密密麻麻的,风吹过的时候像绿色的海浪在翻。
杨伟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城市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蒙蒙的亮光,在晨雾里忽隐忽现。
他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天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满山金灿灿的。
山顶很平,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长满了青苔。周围是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杨伟站在那块青石上,往四周看。
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云在山腰飘着,像白色的海。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欢。
他点点头。
就这儿了。
一挥手。
山崩了。
不对,不是崩,是那些杂乱的石头树木自己飞起来,往两边让。
山石从地底升起,自己叠成台阶,叠成墙,叠成柱子。
又一挥手。
木头从山腰飞上来,自己削成梁,削成椽,铺成屋顶。
再一挥手。
清泉从地底涌出来,顺着新开的渠道往下流,在山前汇成一个潭,潭水清得能看见底。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座宫殿立在峰顶。
不大,就三进院子。前殿、正殿、后殿。
院子铺着青石,种着松柏。泉水从后山引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流下山去。
门前立着一块大石头,三丈来高,青灰色的。
杨伟伸出食指,在石头上划了几下。
石屑簌簌往下掉,露出三个大字:
永恒宫。
杨伟看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他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一个蒲团,靠墙一张长案。案上什么都没有。
杨伟在蒲团上坐下,盘着腿,把平凡剑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
然后他抬起手,往山下的方向弹了一下。
一道光从他指尖飞出去,看不见,摸不着,却带着他的印记。
那道光穿过云层,穿过山峦,穿过那些高楼大厦,落在一个还在熟睡的人身上。
张小凡。
光没进他身体,只是在他眉心里留了一个小小的印记。他自己察觉不到,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只有等他死了,那个印记才会醒。
杨伟收回手,闭上眼。
他开始想。
想这些年看过的那些事。
那个老人,后来等到儿子了吗?
那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后来跟河对岸的男人团聚了吗?
那个蹲街角的孩子,后来被那个妇人收养了吗?
他不知道。
他走得太快了,没有等到结局。
可现在他忽然想知道。
想知道那些故事,后来都怎么样了。
他坐在那里,想着那些没看到结尾的故事,想着那些没弄明白的情,想着那个叫张小凡的年轻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上没有四季,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和泉水从后山流下来的叮咚声。
杨伟就那么坐着,想着。
偶尔睁开眼,看看天上的云,看看远处的山,看看那些飞过的鸟。
然后又闭上眼,继续想。
他不知道想了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
他数不清。
山上没有日升日落,只有永远亮着的天。他没有饥渴,不需要吃饭喝水。时间对他没有意义。
他只是坐着,想着。
有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山崖边上,往下看。
山下的世界一直在变。那些高楼大厦建了又拆,拆了又建。
那些车越来越多,后来又有一些在天上飞。
那些小方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贴在耳朵上的薄片,或者嵌在眼睛里的光点。
他看着那些变化,只是看着。
然后又回到蒲团上,继续想。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老人等儿子,等的不只是儿子,是自己活着的念想。
比如,女人望对岸,望的不只是男人,是那个回不去的从前。
比如,孩子蹲街角,等的不只是一口吃的,是有人肯抱他一下。
比如,许仙抱着白素贞,抱的不只是蛇妖,是自己这辈子唯一不怕的东西。
比如,宁采臣揣着那件白衣,揣的不是衣裳,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想明白了这些。
可还有一个没想明白。
张小凡那种,算什么?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那个印记动了。
杨伟睁开眼。
他站起来,推开殿门,走到院子里。
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泉水还是叮叮咚咚往下流。
他抬起手,往前一招。
一道光从山下的方向飞来。
那光很淡,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光里裹着一个透明的影子,飘飘忽忽的,随时都会散。
张小凡。
杨伟看着那个影子。
他已经不是七十年前那个蹲在街角的年轻人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身上穿着一件旧衣裳,破了好几个洞。
可他脸上带着笑。
一种杨伟看不懂的笑。
像是解脱,又像是不舍。
杨伟一挥手。
泉水从潭里飞起来,化作一片光雾,裹住那个快要散去的影子。
又一挥手。
山顶上的云飘下来,化作一件白衣,披在影子身上。
再一挥手。
松树上的针叶落下来,化作一颗心,跳进影子胸口里。
光雾散尽。
一个少年站在院子里。
十六七岁,穿着那件云做的白衣,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亮亮的,全是茫然。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看见杨伟。
他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动。
杨伟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忽然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咣的一声。
“神仙!”
他喊,嗓子劈了,声音尖得刺耳朵。
“你是那个……你是杨伟?你还记得我?七十年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那是个梦!”
杨伟点点头。
“记得。”
少年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流。
“是你救的我?我都死了,我死了,我感觉自己飘起来,往下看,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我儿孙们围着哭……然后忽然一道光把我卷走,我什么都看不见……”
杨伟说:“是我。”
少年磕头,咚咚咚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红印。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杨伟等他不磕了,才开口。
“起来。”
少年站起来,站在他面前,浑身还在发抖。
杨伟看着他。
还是那个眉眼,还是那个神情。可七十年前的疲惫不见了,七十年前的无奈不见了,七十年前那股被拴得死死的劲儿也不见了。
他像一张白纸。
杨伟问:“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少年点头。
“记得。我叫张小凡。”
“你记得你家里那些事吗?”
少年愣了一下,点点头。
“记得。我爸喝酒,我妈打麻将,我妹欠贷款,我前女友……跟人跑了。”
杨伟看着他。
“还怨吗?”
少年想了想。
“不怨了。”
“为什么?”
少年说:“不知道。可能就是……死了就放下了吧。”
杨伟点点头。
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白素贞那句话。
“心里疼,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这个少年,现在心里还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可以慢慢问了。
他转身,往殿里走。
“跟我来。”
少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永恒宫正殿。
杨伟在蒲团上坐下,指着旁边的蒲团。
“坐。”
少年乖乖坐下,盘着腿,跟杨伟一样。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少年忽然开口。
“神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伟看着他。
“问。”
少年说:“你活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人,你找到答案了吗?”
杨伟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答案?”
少年说:“情是什么。”
杨伟想了想。
“还没完全找到。”
少年点点头。
“那我能帮你找吗?”
杨伟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跟七十年前那个蹲在街角的人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少年也笑了。
永恒宫外,泉水还在流,松涛还在响。
山下的世界,还在变。
而山上,两个人坐在大殿里,面对面,开始慢慢说话。
说那些年的事,说那些人的故事,说那些还没想明白的问题。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
没人知道他们会说多久。
也没人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那个答案。
但至少,有人愿意一起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