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照殿内,自赵玉儿有孕后便未曾点过什么香料了,只是摆了些当季的瓜果,却也更添了几分清爽的香气。
萧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面色较前些日子更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仍装着“大病初愈”的倦怠。
赵玉儿近来呆在宫里养胎,便也爱穿些素雅的藕荷色,小腹已是明显隆起了。
她正靠着皇上坐在榻边,轻轻为他揉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眉眼低垂,一派温顺娴静。
“陛下今日的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听闻陛下病了,臣妾没法过去探望,真是吓坏了。”赵玉儿的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太医也说了,您再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萧衍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嗯了一声,拍了拍赵玉儿的手背,“有爱妃在身边,朕就觉得舒坦多了。”
装病这些日子,政务暂缓,有美人相伴,美人儿的腹中还有幼子在孕育,这是他难得的闲暇时光。
就在这时,御前大总管崔来喜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陛下,大皇子殿下在养心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萧衍眉头微蹙,并未睁眼,“他能有什么要事?回京这些天,躲着钱家的婚事不来见朕,这会儿倒知道来了?”
这天下都是他的,自己儿子早已回京的事儿他怎会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老子的不与儿子计较罢了。
故而今日忽得闻听这小子前来求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崔来喜迟疑了一下,转身将殿门紧闭,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息怒。大皇子殿下方才……神色惶急,跪在殿外,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萧衍向来最看重这个儿子,也属他最勤勉争气,便也放心得很,“你这老东西怎么吞吞吐吐的?直说便是。”
“回陛下,”崔来喜深吸一口气,将头垂得更低了,“说是大皇子殿下前几日在悠芳园,酒后一时冲动,唐突了……钱家的小姐……”
“什么?!”
萧衍猛地睁开眼,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他也顾不得什么休养生息了,一把搁下盘玩的物件儿,坐直了身体,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混账东西!”萧衍怒喝一声,震得赵玉儿心尖一颤。
“他……他竟敢酒后失德?还是钱家的女儿?!朕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去!去给朕摆驾养心殿!朕今天非打断那逆子的狗腿不可!”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殿门方向,脸色铁青。
“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啊!”赵玉儿慌忙起身,搀扶着皇上走出门外,声音带着焦急的哭腔,“大皇子殿下年轻气盛,许是……许是饮多了些,一时糊涂……”
“陛下您还在病中,若是气坏了身子,叫臣妾……叫臣妾和腹中的孩儿可怎么办啊!”
她眼圈微红,说得是情真意切,一边劝着,一边偷偷给侍立在廊下的元宝递了个眼神。
元宝是何等机灵,趁着皇上暴怒、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帝妃身上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殿门侧面的阴影里。
他得了主子的暗示,立刻抄近路直奔皇后宫中报信去了。
萧衍被赵玉儿温言软语地劝着,又被她腹中的胎儿牵动心神,心里翻腾的怒火稍稍被压下去了些许,但依旧脸色铁青,喘着粗气:“糊涂?这是糊涂吗?!”
“这是……这是不知廉耻,无法无天了!朕待会儿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朕!”他挣扎着就要跑了起来。
赵玉儿连忙扶住他,“陛下莫急,咱传步撵,这样跑过去太惹眼了。臣妾陪您过去,您慢着点……”她搀扶着依旧怒气冲冲的皇帝,一行人直往养心殿去了。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萧承煜仍穿着那身衣服,显然是刚从悠芳园回来。
他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头低低地垂下,看不清表情。
萧衍在赵玉儿的搀扶下,在上首坐定。
他阴沉着脸,瞪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纯妃娘娘金安。”萧承煜的声音沙哑干涩,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万岁?”萧衍冷笑一声,怒斥道,“你还有脸来见朕?朕问你,崔来喜方才禀报的,可是真的?!”
“你当真在悠芳园,借着酒劲,对钱家女行了……行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承煜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悔恨,“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罪该万死!”
“那日在悠芳园偶遇钱小姐,一时……一时贪杯,饮多了些,神智昏聩,竟……待儿臣酒醒,追悔莫及。”
“儿臣……儿臣愧对父皇教诲,损害钱小姐清誉,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请父皇重重责罚!”
他将“醉酒失德”的戏码演了个十成十,话里话外都充满了自责与惶恐。
“责罚?!朕看你是活腻了!”萧衍气得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被赵玉儿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了。
“陛下,陛下息怒!”赵玉儿柔声细语地劝哄着,“大皇子殿下已知错了,您看殿下主动赶来请罪,可见心中惶恐至极。”
“再说了,事已至此,责罚殿下事小,可钱小姐的清白,还有皇家的体面……总要有个妥善的处置啊!”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他惶恐?回京了也不来见朕,就为着躲那钱家的婚事!”
“结果呢?一边躲着人家姑娘,一边又………”萧衍是越骂越气,骂着骂着又想摸东西去砸了。
就在萧衍怒火未消,正要上前踹上几脚之际,殿外崔来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启禀陛下,楚奚纥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萧衍正在气头上,不耐烦地一挥手,“让他进来!”
“正好,也让他听听这逆子干的好事!也替朕想想,这事该怎么收场!”
他此刻只想找个能商量的人,也顾不上什么后宫嫔妃回避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