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纥本来是为了“报复”昨晚的醋意,如今却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此刻耳根子都泛上了红晕。
但在萧衍灼灼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回话,“臣……臣只是翻墙进去,与她……叙了会儿话。”
“正说着呢,她家那位郎君回来了,在外头叫门。臣……臣一时情急要走,临翻墙前……存心……存心逗了她一句……”
“逗了一句什么?”萧衍迫不及待地追问,急得抓心挠肝的。
“……臣说,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啊?”楚奚纥垂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萧衍愣了一秒,随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你小子,这是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儿调戏她娘子啊!怪不得挨打,该!真该!”
他真的是快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却还不忘追问道,“说说,那美人儿……是怎么‘赏’你的?”
“她……她情急之下顺手把臣拽倒在地,又……又给了臣一脚。”说着,楚奚纥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心有余悸,“幸好臣皮厚,只留了一点印儿……”
“哈哈哈哈,还是个有脾气的美人儿。妙!实在是妙!”萧衍乐不可支,指着楚奚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怪不得,前些日子朕说要给你赐婚,你推三阻四死活不要,原来根子在这儿呢,你小子是深谙此道啊!”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偷着了还得挨顿打!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朕今儿个算是领教了。”
他笑得是畅快淋漓了,仿佛这满腔的郁气,都随着这“趣事”消散了大半。
楚奚纥只是垂着眼,唇角陪着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萧衍的笑声此刻给他带来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
看啊,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正为窥探到臣子那点“风流韵事”而开怀大笑。
他笑得越是畅快,楚奚纥心底那点阴暗兴奋,就越是滋长。
他这哪里是为了替君分忧,才献上这桩丑事做帝王的消遣?
不,他是故意将它捅出,看着皇帝浑然不觉地以此为乐,楚奚纥只觉得一股混合着酸楚与报复欲的快感,正缓缓流过心尖。
让天子笑吧,就让他以为,这只是臣子一场荒唐的偷香窃玉吧。
笑声渐歇,萧衍喘息着抹了抹眼角,腹部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感到微微的酸痛。
他侧过身去,重新看向楚奚纥,眼神里那份看热闹的戏谑淡去。
他伸出手,不再是玩笑般的拍打,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轻轻按在了楚奚纥的肩上。
殿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楚卿……”萧衍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是难得的坦诚,“朕方才愁的,你也知道。”
“亚太后……行事确有不妥,更牵动了朝局。众卿家激愤,皆言需严惩,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浮现出钱琬钰的腹部,那里便是他今日惊惧的源头,此刻却成了他内心最大的矛盾与软肋。
他复又看向楚奚纥,眼底是深深的无奈与挣扎,“亚太后……终究是朕的母后,此事又关乎皇家体统……”
“楚卿,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才能平息众怒,又能……又能对亚太后稍存体面,不至使她太过难堪?”
楚奚纥垂眸,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嘲讽。
皇帝的心思,他又如何不懂?
既想要堵住朝臣悠悠之口,保住自己“明君”的颜面;又因为那荒唐的情愫,昏聩地想要保全亚太后的在宫里的地位。
如此想着,他也还是沉吟了片刻,“陛下仁孝,顾及亚太后娘娘的安康与皇家体统,实乃人子之道,人君之德。可朝臣激愤亦不可轻忽,皆因陛下您关切社稷、忧心家国之故。”
他微微抬首,目光沉静自若,“臣以为,安抚之道,在于疏,在于导,在于明。”
“哦?”萧衍听罢不住地盯着他,一副颇为赞同的样子,“楚卿倒是说说,如何为之啊?”
“其一,疏其怨怼。亚太后娘娘此番……为侄女择婿,心切之情或可体谅,然方式确实欠妥,不光有损几位娘娘玉体,更引得朝野非议。”
“臣以为,陛下不若直接下明旨,将此事盖棺定论算了,也省了各处张望奔走……亚太后娘娘也不至于忧思过度,以致言行有失了。”
“楚卿所言,将朕这个大皇子的婚事提上议程,确实是釜底抽薪之策。只是……”
他叹了口气,终是有些犹豫,“这婚事,依你之见,当许谁家?是母后属意的钱家女,还是……荣国公府那位素有贤名的江小姐?”
楚奚纥拱了拱手,姿态恭谨,“陛下此刻心中所虑,臣斗胆揣测,应是属意钱家小姐,以全亚太后娘娘心愿,平息眼前这场风波。”
萧衍没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默认。
他昨日在慈宁宫,钱琬钰是以腹中那见不得人的骨血为筹码,发了疯一样地强硬要挟,要他定下钱家女与大皇子的婚事。
那种被以非常手段拿捏的憋闷,还有隐隐的屈辱感,此刻仍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应了,为的是那难以割舍又悖逆人伦的牵绊,为的是日后东宫不会养出一条狼崽子,也是为眼前的息事宁人,可这……
他仍是犹豫的。
“然则,臣却以为,荣公府的江小姐更为妥当。” 楚奚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哦?” 萧衍眉峰微挑,带着点探究的目光,“为何?钱家女乃母后至亲,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他相信,楚奚纥定能懂他的顾虑。
楚奚纥适时接话,敛容正色道,“陛下圣明,您之所见正是臣所忧。”
“亚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又……春秋正盛,若钱家女为正妃,日后诞下皇孙,则钱家与亚太后娘娘、与大皇子殿下血脉相连,荣损一体。”
“长此以往,外戚之势恐难制衡,易使朝野侧目,并非社稷之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