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暮色四合，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了下去。
各处宫殿都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昏暗，却也拉长了角落里的阴影。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颐华宫，此刻只剩下宫人们走动时极轻的脚步声。
门帘被小心地掀起一角，带进一阵微风，赵玉儿带着卫青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梨霜跟在二人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杏儿则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炖盅，小心翼翼地，生怕洒了。
“妹妹可好些了？”赵玉儿的声音依旧温婉，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难掩的担忧，她从梨霜手里接过食盒，又轻轻放在桌上，边说着话边打开了。
杏儿把炖盅放在林妃榻边的小几上，卫青禾便走了过来，揭开盖子，乌鸡汤混着药材的浓郁香气瞬间便弥漫开来。
她的年岁本就比二人长些，此刻温柔地笑着，真就像个邻家阿姐一般。
却也没说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才递到林望舒的嘴边，“来，趁热喝。”
林望舒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她咂咂嘴，眼睛一亮，直接伸手从卫青禾端着的炖盅里捞了块炖得酥烂的鸡肉，也不怕烫，塞进嘴里就嚼了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时间都说不出话。
她吃得有些开心了，大约是手上沾了点油，习惯性地想甩甩手，差点把卫青禾端着的炖盅给掀翻了。
“哎！”卫青禾低呼一声，赶紧稳住手里的小盅，汤汁在里面晃荡了几下，险险没洒出来。
赵玉儿无奈地笑笑，嗔怪地看了林望舒一眼，“都快要当娘的人了，可小心点儿，这汤可烫着呢！”
林望舒的嘴里塞满了肉，只能含糊地“唔唔”两声，有点讪讪地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嚼了起来。
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显然还没太吃够。
赵玉儿看着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弯出一抹笑意，温声道，“青禾这汤熬得用心，最是滋补，你也慢些吃。”
卫青禾见她吃得香，这才放下心来，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油渍。
待到嘴里的这口咽了下去，林望舒看着卫青禾专注的侧脸，目光落在对方额头上那处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白布上，这可是留下的真伤。
“你……”林望舒的声音有些哑，指了指她的额间，“还疼吗？”
卫青禾笑了笑，将小盅递给她，哄着她又自己喝了几口，这才开口道，“多谢娘娘关心，妾已经好多了，娘娘的伤势如何了？”
“这点皮外伤，算个啥！”林望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没我在家练功时磕碰得厉害，倒是你，会留疤吗？”
卫青禾被她逗得想笑，一低头牵动了额上的伤处，又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摇头，“太医已给了舒痕膏了，倒还好，左右我也不在意这些。”
趁二人叙话的功夫，赵玉儿已布好了几样清淡小菜，恰适合搭配粥点，又盛了一碗碧粳粥放在桌上，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了。
目光在林望舒红肿未消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移开，仿佛没看见，只温声道，“太医说了，妹妹这几日务必静养，饮食更要精细。”
见主子们要用晚膳了，阿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卫青禾手中的汤盅，稳稳地放在小桌上。
卫青禾也没急着走开，而是同清英一左一右，稳稳地将林望舒从榻上搀扶起来，缓步挪到小桌旁的锦凳上坐下。
林望舒看着二人那一脸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凳子上垫着的软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无奈和调侃，“哎哟，我说你们俩，至于嘛？”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还完全看不出任何起伏的小腹，“瞧见没？这儿才刚揣上呢，你们这阵仗，倒像是我揣了个金疙瘩似的。”
她又朝着对面扬了扬下巴，赵玉儿隆起的孕肚十分明显，“看看纯妃姐姐，那肚子都那么大了，也没见她这么紧张兮兮的啊？”
卫青禾正随手将三人面前的碗碟摆到最顺手的位置，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正因为娘娘您刚有身孕，才更要格外当心。”
她终于摆弄妥当，这才抬眼看向林望舒，目光清亮而认真，“头三个月，胎像最是不稳。”
“纯妃娘娘月份大了，自有其需要谨慎之处，但您这才刚有孕，万事开头难，更是丝毫大意不得。”
赵玉儿在一旁听着，也放下汤匙，温柔地笑着帮腔，“青禾说得是，妹妹可别嫌我们啰嗦，这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没错的。”
说着，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眼神里是过来人的了然。
林望舒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夸张地叹了口气，认命般拿起筷子，“行行行，听你们的，小心就是了，吃饭总得让吃吧？”
语气里是玩笑式的“不耐烦”，但眼眶却悄悄泛红了，她忙低下脑袋，只顾埋头干饭。
三人便这样围坐在榻边的小桌旁，都默默地用着晚膳。
没有什么繁复的规矩，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还有食物氤氲的热气。
“外头……都安置好了？”过了半晌，林望舒喝了几口粥，打破了沉默，问的是赵玉儿。
赵玉儿轻轻放下银箸，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放心，陛下那头，暂时算是稳住了。亚太后一时半刻也掂量不清，不敢妄动。”
“皇后娘娘也派人来看过，说免了请安，让咱们好好休养。咱们要的静养，正是时候。” 说罢，她顿了顿，看向林望舒，“倒是你，今日林将军来过……你还好吗？”
林望舒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着碗里的粥，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嗯，说了会儿话。”
她没有提那个巴掌，也没有提父女之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