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的哭得撕心裂肺,她才不要当这冰冷的“林妃娘娘”,她只要她的爹爹。
“爹,你是不是不要妞妞了?”
眼前女儿泪眼婆娑喊爹的模样,猛地撕开了林从之记忆的封条。
许多年前,他离家奔赴沙场,小小的身影就是这样站在城门前,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扒着马匹,也是这样哭喊着问他。
后来……再回家,当年的小娃娃已长得比原来高些了,瞧着已有些闺秀的模样了。
他张了张嘴,那声有些孩子气的“妞妞”,却再也没机会这样唤出口了,只是无奈地改作一声“舒儿”。
想到这,林从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光的眼睛里,那强行筑起的君臣壁垒便轰然崩塌了。
什么规矩,什么天家!
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疼得小脸煞白的,就是他的心头肉啊。
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妞妞啊。
“哎!爹在,爹在呢!妞妞不哭,不哭啊……” 林从之几乎是扑到榻边,粗糙的大手再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一把就握住了女儿伸出来的、裹着纱布的小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地包裹住。
另一只手,笨拙又心疼地去擦女儿脸上的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爹错了,爹不跪,爹不跪了!妞妞别动,小心伤口啊。爹错了……爹在这儿呢……爹守着我的妞妞……”
他语无伦次地哄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个无助的父亲,只想抹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和痛苦。
萧衍早已跟着走了过来,却没有让人通禀,就站在这偏殿门边的不远处。
他当然听到了内间的动静,林从之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声音里的脆弱、心疼和失而复得般的后怕,是如此的不加掩饰。
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横刀立马孤身立于阵前,便能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简直是判若两人。
萧衍按在门框边缘上的手,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心中那股暴怒,仿佛也被这人间至情的悲声冲刷着,竟一点点褪去了狂躁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一些……莫名的动容?
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他也有父亲,哦不,应该叫父皇。
可他不明白,“父亲”跟“父皇”之间明明只有一字之差,为何感觉截然不同。
他从未尝试过在父亲的怀抱里痛哭,亦或是诉说对父亲的思念,也没有听过父亲对他起过什么乳名。
记忆中,也只有那么零星几回。
那时他还太小,还想不明白,父皇待他的样子,怎么就和待其他皇子时不一样。
而孺慕之情甚浓时,他也曾试过像只幼兽般,匍匐着膝行到父皇高踞的龙椅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绞尽脑汁地去模仿那些大人的恭敬姿态。
“儿臣……儿臣想念父皇,求父皇……看看儿臣……”
他仍记得清楚,那时的父皇高高在上,垂落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那般。
他甚至看清了,父皇的唇边挂着的,那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待到年岁渐长,他才慢慢嚼出其中滋味。
父皇,从来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
更准确的来讲,即便是龙椅上那同一个“父皇”,落到不同皇子身上的疼爱,也从来都是云泥之别。
可他,如今也是个父皇了。
甚至是,好几个皇子公主的父皇。
可他……
想到这,萧衍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本想说,自己也是个父亲。
可这个念头刚出来,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是父皇。
不是父亲。
父亲和父皇,是不同的。
他如今,是真的明白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落寞似乎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漠。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挥挥手,示意里面的吴院判过来回话。
殿外依旧垂首肃立着,鸦雀无声的群臣。
几位上了年纪、同样有女儿的老臣,更是忍不住微微摇头,发出轻声的叹息。
那叹息里,是对林将军父女的同情,是对这深宫吞噬骨肉亲情的无奈。
更是对自己女儿、亲眷女儿、至交女儿命运的一丝隐忧。
宫规森严,天家无情,可这血脉相连的骨肉之情,又岂是能彻底斩断的?
他们沉默地交换着眼神,无需言语,那份沉重与动容,已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妃……情况如何?”萧衍抬手揉了揉额角,压低了声音问道。
“回皇上,”吴院判结结实实地叩了一个头,并未起身,“林妃娘娘是断了腿骨,微臣已让医女用夹板固定好了,只要细细地养上个两三月,便可痊愈了。”
“断了腿骨?”萧衍闻言不禁一愣,他也没想到竟会伤得如此厉害,“可会留下什么遗症?”
林从之在内间听了吴院判的话,也顾不得向皇上请罪,便忙踉跄着跪了过来,等着他将女儿的病症细细道来。
也怪不得这二人一听就变了脸色。
都是在死人堆里厮杀过的,什么样的重伤没见过?
骨头碎了能再接上,筋脉断了能再续上,可那又如何?
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有些伤,看着是养好了皮肉,甚至连骨头也长齐整了。
可一到阴雨天里就钻心的疼,那再也使不上劲、再也伸不直的胳膊腿儿,那不得不跛着脚、拖着残躯在营里讨生活的昔日袍泽……
这些才是沙场留给人的,磨也磨不掉的印记。
这“养好了”,不过是活下来了,离“好”字,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陛下、林将军请放心,林妃娘娘底子好,又正是气血充盈、筋骨强韧的年纪,此番虽伤到了骨头,却未伤及要害筋脉,骨裂之处也规整。”
吴院判自然明白他们担心什么,忙宽慰道,“只要这些时日精心调养,不随意挪动,多多静卧,骨头便能顺顺当当地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