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明里暗里,就可在颐华宫砌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卫青禾直视着赵玉儿的双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道墙,原本只为护住林妃娘娘和她腹中龙胎。可如今,她们就在这颐华宫,就在娘娘您的身边。”
“这道墙,便自然而然地,将您和您腹中的小殿下,也一并笼罩在其中了。林府要保林妃,就势必要保您!”
“因为您若了出事,林妃娘娘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她们母子,又如何能在这颐华宫安然无恙?这,便是顺势借力!”
卫青禾说罢,深深叩下首去,跪伏在地上,殿内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窗外一阵阵的蝉鸣,以及赵玉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卫青禾的话,直截了当地拨开了赵玉儿眼前,那层危机四伏的迷雾。
她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
不再是单纯的避祸,而是主动的布局,是借势,是捆绑。
将林妃这个“烫手山芋”接进了颐华宫,看似是冒险,实则是将最大的风险,转化成了最坚固的护盾。
用林妃和她腹中的胎儿,来为她和自己的孩子,构筑一道由皇帝、林府、楚奚纥三方共同组成的铜墙铁壁。
这计策,大胆,狠辣,却又精准地抓住了各方势力的核心诉求。
赵玉儿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侧的冰鉴偶尔飘来的丝丝凉意,让她沸腾的心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依旧跪伏在地,双手紧紧攥握的卫青禾。
那女子看似卑微的脊梁里,藏着怎样令人心惊的胆魄和算计?
她助自己,所求绝非仅仅是“安身立命”那般简单。
赵玉儿端起早已没有热气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发凉的瓷壁,目光却落在卫青禾低垂的发顶。
“青禾,你跟着本宫也有不少时日了。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也从未将你视作可随意丢弃的棋子。”
说着,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告诉本宫,”赵玉儿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洞悉人心的眸子,仿佛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你如此费尽心机,不惜将林妃、林家、乃至本宫腹中的骨肉都卷入你的筹划之中,口口声声说要助本宫再登高阶……”
“究竟,图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一个,不再任人践踏的位置?还是说,这颐华宫,甚至是本宫……都只是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空气仿佛凝滞了,卫青禾维持着跪伏的姿态,肩头却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赵玉儿的逼问,精准地刺向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最痛苦的伤口。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卫青禾缓缓抬起了头。
她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惯有的冷静与算计,也不是方才表露的孤注一掷,而是瞬间涌上了些说不尽的悲恸和绝望。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哭了。
“娘娘……”卫青禾的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妾……妾都是为了……为了我那苦命的孩子啊!”
“孩子?”赵玉儿不禁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她当然知道卫青禾入宫前有个孩子,这是她亲口告诉自己的。
但孩子,与眼前这局势,又有何关联?
“是,孩子……”卫青禾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佝偻,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依靠,“我的孩子……娘娘!”
这几日强压的恐惧、被威胁的屈辱、对骨肉安危的揪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抬起泪眼,看向赵玉儿,眼中是赤裸裸的哀求与恐惧,“娘娘明鉴,妾与您都知晓那孩子的存在……妾一直以为……以为孩子在外面藏得很好……可就在前几日……”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身体因巨大的悲伤而微微发抖。
“就在前几日,一个脸生的奴才,不知怎地就跟着妾来到了御湖附近……杏儿被妾吩咐去取鱼食了,他便上前塞给妾一张纸条……”
卫青禾哽咽着,眼前依稀浮现出那日的画面,“那纸条上面……上面写着……当年知晓妾产子的两个人证……都在他主子的手上!”
听罢,赵玉儿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梨霜忙上前搀扶住她。
人证!
这是足以将卫青禾跟她都置于死地,甚至牵连甚广的致命把柄。
虽说陛下私底下知道卫青禾的身份,可那毕竟没有被摆在台面上。
若是消息传出去,那足够让卫青禾被千刀万剐,连同那个孩子也绝无活路!
“他……他还拿出了这个!” 卫青禾颤抖着,从贴身的里衣中,掏出一个用旧帕子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她哆嗦着手打开,帕子的中央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银制的长命锁。
锁身有些旧损,但上面刻着的“平安喜乐”四个字,清晰可见。
“这是……这是妾的孩子满月时,妾亲手给他戴上的……长命锁。”卫青禾捧着那枚小小的银锁,如同捧着当年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
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锁面上,“它……它一直被戴在孩子的身上,怎么会……怎么会在他们的手里?!”
说着,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无尽的绝望以致有些发狂,“娘娘!定是他们拿住了人证,还拿住了妾的孩子,这才取到了这贴身之物。他们……他们随时可以毁了妾,毁了妾的孩子!”
“所以,”赵玉儿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沉得有些发哑,“你这几日,在本宫面前……殚精竭虑地谋划林妃之事……心里却藏着这样天大的秘密?”
“你就这样……看着本宫信任你,用你……你却连一句实情都不敢向本宫吐露?”
被愚弄、被隐瞒,甚至有可能因此陷入被动局面的怒火,一下子涌上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