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澶渊之盟,输岁币。后西夏崛起,宋、辽、西夏边境战乱不断。由此养兵以致兵员过剩;大兴科举、恩荫,以致官员冗余;大兴土木、修庙建观,以致财政靡费。”
“由何得此结论?”
“儿子翻阅《宋史·程戡传》、《宋史·贾逵传》,以及《续资治通鉴长编》、《梦溪笔谈》而有所悟。”
“朝臣为何反对王安石变法?”
“因,因王安石改变祖宗成法。”
“宋神宗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幼好学问、天性孝友,后邪佞日进,人心日离,祸乱日起。惜哉!”
看来,这个儿子真是熟读《宋史》,《宋史》可是二十四史里面卷帙最多的一部官修史书,通篇有五百多万字。
即使朱载塘只挑拣宋神宗、王安石变法的章节,以其之佶屈聱牙,读起来也是艰辛晦涩。
“塘儿可知朱子如何评神宗?”
“回父皇,儿子,不知。”
“神宗抱负深远,熙宁变法,财力增加,然冗兵、冗员、冗费未解,而妄起刀兵,五路攻夏,劳师远征,筑城以困敌,反为西夏所围,兵败临朝恸哭,染疾身故。
青苗法,百姓借贷以渡难关,此举,可有效避免百姓土地被兼并,然孰损孰益?”
“自是百姓益,若因需而为,则有百利无一害。”
“土地兼并。”
“父皇,儿子唐突了。”
“历来,利益受损者,则出声反对,声量随利益受损轻重而提升,受益者则多三缄其口。此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反对者声高。若,反对者掌握了话语权,若何?”
“则如五姓七望,把持一切!”
朱厚照摸一摸朱载塘的脑袋瓜,以示赞许。
“儿子谢父皇指点。”
长阳看着这父子二人,说的,我都知道,但就是不懂。此时,听不听得懂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而且,纠缠在一起撕扯不开。
朱厚照唤过嬷嬷,将枕在自己腿上睡熟的长阳公主抱回去休息。父子二人,彻夜长谈。
“塘儿,研习过王安石变法,可再辅以唐贞观、开元,或可有所裨益。”
“诺。儿子谨遵……”
“啊……”
这是,内房的兰心醒了,为何如此惊惧嘶喊?
朱厚照带着儿子赶忙进到内房,
“陛下,奴婢,塘儿……”
兰心语无伦次嗫嚅几句,忽的又晕死过去。
朱厚照伸手试一下兰心的额头,还好,虽有些温度,但是体温已降下来了。
诊脉,轻按即得、数而无力,应该无大碍了。
“父皇,儿子去召宫女前来伺候。”
看出了朱载塘的尴尬,朱厚照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兰心,在当下大明,可以用衣不蔽体来形容,即使是亲生儿子,也要回避的。
这该死的礼法,但一旦被否定,便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算是偿债还是追债?
恰似那个响亮的公鸭嗓小品演员的经典,
杨白劳,你看你把黄世仁给逼得……
宫女进来,在兰心额头再敷上凉毛巾,一炷香功夫,兰心再次醒来。
再看身上,还是肚兜、亵裤。
陛下,陛下正在看着自己,那,满脸的关切……
“陛下……”
“好了,无大碍了。”
“陛下,奴婢,奴婢错了,您……”
“些许小事,不必挂怀。你是朕的和嫔,乐安公主、塘儿的母亲,这奴婢,让我父子三人情何以堪。”
“陛下……”
兰心抱着朱厚照嘤嘤哭了起来。
好在,宫女进来送药,解了不善于安慰人的朱厚照一份尴尬。
“陛下,德妃娘娘、淑妃娘娘、乐宜公主、乐安公主在外面候旨。”
“都进来吧。”
“母亲、和嫔娘娘,您好些了吗。”
两个女儿的叽叽喳喳,倒令得内房有了生气,与,温情。
这里,似乎没有了自己的舞台,那就,先溜为敬。
三个儿子在外面整齐肃立,朱厚照挑西瓜般挨个拍一下,今日功课,减半。
德妃、淑妃稍坐片刻,告辞回宫。
病人,是需要休息的,坐在病床边没完没了的,那是临终关怀,亦或是假惺惺的别有用心。
昨日,应该是前日了吧?
父母、弟弟入宫,兰心扮做不经意般问起,父亲是否私自拿了自己柜子里的东西。父亲自是矢口否认,母亲自是要回护的,但看到父亲那闪躲的眼神,昭然若揭。
别的都无所谓,即使你将那幅养心殿的字偷走都无妨,单那幅画。
那是陛下的神思,是陛下的所托,是女儿的命啊。
陛下或许不怪罪,但,为人所用,攻讦自己别有用心,那岂非,大祸临头?!
即使陛下想回护也无能为力。
气、急、羞、恼、哀、惧、惊、悸……兰心一下病倒了。
醒来,见自己这身穿着,这是,被人,是???
等到女儿叽叽喳喳给自己讲完昨夜的经过,兰心更是愧从心起。
陛下命德妃、淑妃和公主帮自己降温,这是不假手奴婢,是令宫中所有人知道,陛下珍视自己。
这份恩德,令自己更羞愧难当。
画丢了,陛下今后还会信任自己吗?
失去了这份信任,自己,是否在陛下眼中,便荡然无存了。
父亲啊,你也算衣食无忧了,为何,如此不堪!
“阿嚏,”吕四揉揉鼻子,“老庄,你别给脸不要脸,别怪咱翻脸不认人。”
十五,带着老婆儿子进宫赐膳,想着再打点秋风的吕四,被女儿那一问搞乱了阵脚。
就是老子拿的,咋地?!
咱不跟夏儒比,但你看看那啥德妃、淑妃,连刚入宫的庄妃,那家里哪一个不是高门大第,淑妃那爹,还封了爵。
合着比你晚入宫的都骑到老子头上了。
咱不求高官,多赏点银子赏点地也好,全家三口守着那一百亩地,饿是饿不着,但,人总不能只为了填饱肚皮活着吧。
咱可是有爱好、有追求的人。
再说那幅破画,长阳公主还说是唐寅的亲笔,价值不菲,呸,就画的那一个娘们儿,还没有落款,人说无法鉴别。
跟咱在庄天行家偷的那啥王守仁的字,拢共才卖了三块银元,前门外一转,没半天便没了。
早知道不费那劲了。
给皇子、公主脸上抹黑?
那两个小东西,压根儿没把咱放眼里,我为啥要给他们做脸?
那个朱载塘能当皇上吗?
即使当了,以他那德行,也未必待见咱,还不如自己疼和自己,及时享乐的好。
老婆、吕宝自是要回驿馆的,自己,手头刚打的秋风,还有家里带过来的银元,坚持到明日一早应该不在话下。
吃喝嫖赌,吕四挚交四友。如今,吃饱喝足,爷今儿满心只有后两位了,只是,是先嫖还是先赌?这是一个问题。
拿不定主意的吕四,正在前门外十字路口犹豫,忽然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时日久了,不太敢认,这在大街上,万一唐突,被巡城衙役撞见,丢脸无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解决其他麻烦不更好嘛。
但是,心痒难耐啊,万一是呢,岂不,自己可以省却一大笔银子。
悄悄跟上,接近,
“如玉。”
听到有人在身后唤自己名字,如玉驻足回头,尖嘴猴腮、蒜鼻鼠须,两眼贼光、一脸猥琐。
压抑住心中的厌恶,如玉眼波流转,一脸娇羞与期盼,
“四爷,久未得见,您,可安好?”
“安好安好,好着呢……”
吕四说着,拉起如玉的手,抑制不住的开心,令吕四的嘴角向耳根极致靠拢,夹杂着碧绿韭菜、暗红肉丝的黄牙板儿,参差不齐地代表本主向如玉致意。
“四爷……”
这一声拐音,令吕四骨软筋酥,如玉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脱离了吕四的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