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先生还请慎言!”
吴泉一愣,脸上随之而来一丝羞怒之色,抗声诘道,“吴泉堂堂黄帝子孙,出身诗礼之门,幼承庭训,久沐苏武之光,纵然久处异域,此心不改,如何能是倭奴?”
吴泉此刻虽然落魄,但他的出身也是不差的,他出身是浙江石门吴家。
他的祖父吴维贞曾办理闽北五县盐务,保了直隶州知州,家族联姻也是福州名门沈陈两家。
后世在福州鼓楼区有个私家园林,名叫“半野轩”,就是他们家的,吴泉便是在那里出生。
现在袁凡拿这个疑他,吴泉如何不怒?
“对不住,是袁某失言了,小吴君勿怪!”
袁凡并不因对方年幼而怠慢,上前诚心实意拱手致歉。
吴泉勉强还了一礼,脸上尤存怒色。
段祺瑞有些奇怪,袁凡自入府以来,没有半句多话,机锋甚是了得,怎么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失礼之言?
他不去多想,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招手叫过管家,“将这位小吴君好生送回去!”
今天请袁凡来卜卦,钱囊被掏空了,却是得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卦,跟自己毛关系都没有。
段祺瑞现在都怀疑,那《周易》是不是还有个“冤”卦了,要是有这第六十五卦,那他今儿就真是赶上这个卦象,成了个大冤种。
他连着被冤了两下,却是把他的蛮劲儿给弄上来了。
事不过三,他就不信这个邪,他今儿会卜不成卦!
先将吴泉送走,免得再在棋上出什么幺蛾子。
吴泉跟着管家走出一段,却听到后头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袁凡追了上来,“小吴君,且留步!”
吴泉有些生硬地道,“袁先生,是还有什么见教么?”
“这是我的名片,日后小吴君若是有了难处,尽可前来找我。”
小孩儿气性大,袁凡不以为意,递过一张名片,呵呵笑道,“还有,倭国并非善土,你在东渡之前,不妨过来与我打个招呼,我送你一份礼物,或许能帮上点儿忙!”
话一说完,不待吴泉有什么表示,袁凡挥挥手,便走了回去。
吴泉看了看手上的名片,又看了看袁凡的背影,感受到了一份真切的关心,心中的怒意也就散了。
回想起今天的际遇,继而涌上好奇之心,这人是个什么人呢?
此人真是奇异,奇人?异人?
琢磨之间,不由得将名片好生收入了怀里。
送走吴泉,袁凡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吴泉,当然就是一代棋圣吴清源了。
在围棋一道,吴清源是独一档的伟大人物,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他崛起之时,正是华倭交战之时,双方都恨不得亡其国而灭其种,食其肉而寝其皮。
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华国举国抗倭的时候,在倭国棋坛,却是在上演举国抗华。
倭奴视围棋为国艺,被一个华人压在头上,不啻奇耻大辱。
他们整天嚷嚷着“打倒吴清源”,给他寄刀片寄子弹,往他家砸玻璃丢大粪。
吴清源以单薄之微躯,独战倭国棋坛,任它风雨如磐,他却犹如泰山石敢当,不动如山,横压倭国棋坛二十年。
可惜的是,他有一宗让人诟病之处。
到了后来,他终究扛不住滔天的压力,加入了倭国国籍。
即便如此,吴清源后来还是遭遇了车祸,虽然治愈了,但棋力却是衰退了。
这片时空,袁凡既然遇见,自然希望能帮助这位孤独的棋圣,抹掉那块溅在衣襟上的污垢。
等袁凡过来,段祺瑞也没带他重回五岳草堂,就在院中的小亭中坐下。
这座小亭不是中式的角亭,而是西式的凉亭,六根白色的石柱,上头一个蔚蓝的圆顶。
那边的管家见机得快,赶紧让人抬了一张小几过来,几上沏了三杯香茶,摆了几色点心。
中秋的太阳上身,如同泡着热浴,心中的霉味儿全都晒没了。
“袁先生,我这儿还有钱,请第三卦,这第三卦……”
段祺瑞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话,似乎在候着什么。
果不其然,袁凡将茶杯一放,“且慢!”
段祺瑞冷笑一声,“袁先生就不用且慢了,我倒是觉得要且快,眼看就要饭点了,我家后厨可没买菜……”
他等的就是这个,今儿尽听着那“且慢”了,他这话说起来,就像多年的老便秘豁然通畅了,那叫一个畅快,那叫一个舒坦。
“段公,您确定不听我这下半句?”
袁凡信手拿起一根什锦麻花,咔嚓咔嚓的,很是酥脆。
他转头看着徐树铮,脸上似笑非笑,“一代豪雄命不久矣,可惜可惜,可惜我这一卦,呵呵……”
段祺瑞面皮一僵,脑袋机械地扭了过去,隐隐地似乎还有咔咔的骨头摩擦声。
他手下有四大金刚,但南郭先生占了一半。
他的小舅子吴光新和傅良佐这两位才干平平,只有靳云鹏和徐树铮是真正的大才。
而靳云鹏此人心思难测,到了后来,还跟徐世昌搅和在一起,给他使绊子,将他绊得鼻青脸肿呜呼哀哉。
一通数下来,他的手下,真正能用得用可用敢用的,只有徐树铮一人。
说起来,他所谓“三造共和”的滔天功勋,哪一功都少不得徐树铮。
现在袁凡说,徐树铮就要没了?
那他还算个屁的运程,他一个孤家寡人,上去给人当猴耍?
徐树铮却是面如平湖,不见微波。
盖盏当当一碰,徐树铮轻轻抿了一口,“喝茶还是六安瓜片,去火,提神。”
他放下茶杯,摇头笑道,“袁先生,我出生在光绪六年,岁在庚辰,属相是大龙,不是小龙。”
“小徐将军怕是误会了什么,”袁凡吞下麻花,拍拍手,顺了口茶,“袁某是个穷人,可这眼中倒也看不到些许小钱,您可能不知道,就这三四个月,我给南开扒拉过来的银钱,就差不多有三十万了。”
三十万?
徐树铮脸上还是平静无波,眼底却晃过惊讶之色。
他刚到津门不久,还真是不知道这些不打眼的小事儿。
他先前的话,暗藏机锋。
算命先生一向好出大言,上来就甩出大劫,要死要活的,等人送上银钱,求其化解。
问题是,你说我要死,我就要死?
要是花钱请你化解了,到时候果然没死,那问题就来了。
这到底是你化解有功呢?
还是我本身就不该死,纯是你瞎忽悠?
徐树铮的话,意思就是老子是属龙的,能呼风能唤雨,没那么容易死。
只有小蛇,才会被你吓唬,让你打草惊蛇。
不想袁凡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回来。
小爷是缺钱,但你这两个卦金,却没放在小爷眼中,还值不当小爷来惊你。
你尽可以不请这卦,到时候你爱死不死。
徐树铮回头和段祺瑞对了一眼,段祺瑞微微点头,证明袁凡所言无虚。
开玩笑,他六不总理的口袋可不松,不是这样的角色,能从他兜里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