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王郅隆身家丰厚,膝下儿女双全,二祝已经实现了,想来长寿之祝,也是不在话下的。
那个毛头小子,又能有几分道行?
胡政之不知道的是,王郅隆已经在青山置办了这处大宅,都准备将一家老小都搬过来了。
今年这个年,他们就准备在东京过了。
政之兄,从今以后,咱们就天涯若比邻吧。
“哐啷!”
餐桌一颤,桌上的盘碟一晃。
“妈蛋!地动了?”
王郅隆一怔,猛地起身,将碗筷一扔,拔腿就往外跑。
他是津门人,津门地震多发,对这个有经验,先跑出去再说。
“咣当!”
“噼里!”
“啪啦!”
压着王郅隆的脚后跟儿,各种东西倾斜歪倒,王郅隆使出他在粮店扛粮包的功夫,脚下生风,一下就窜到了院外。
“老天爷啊,地龙翻身了……啊!”
一声惊悚的惨叫,穿过繁杂的噪音传了出来,那是在后厨忙活的厨子,不知道他是被砸着脑袋了,还是剁着手了。
“哗啦啦!”
王郅隆脚下突然剧烈地晃动,脚下踩的仿佛不是土地,而是渤海的波涛,砂石土木像是喝得烂醉的青皮,到处翻滚。
一个身影从屋里急速地跑来,踉踉跄跄的,眼见着快到门口了,突然把持不住,歪倒在地。
“咔咔……嚓!”
王郅隆刚刚置办的洋和馆,像是小孩儿堆起来的泥巴屋,轰然倒塌。
王郅隆趴在地上,满面尘灰,木然四顾。
棋盘一样的青山,所有的建筑物,一晃两晃之后,全部轰然倒塌。
烟尘如瘴。
顷刻之间,青山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张巨大的蚊帐,朦胧之中,再也瞧不清任何东西。
“祝三兄,据那先生说法,仁兄命患天地杀劫,百日之内必遭横祸,倭国梁园虽好,不可久留……”
王郅隆的脑中,突然闪过胡政之的话。
他突然一个激灵,那算命先生果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
这里不能留了,走!
赶紧走!
待摇晃稍缓,王郅隆站在宅院前头,细看了看方位,爬上一处废墟,翻开砖瓦,找到一个柜子,费力从里头翻出一个包裹。
他连身上的擦伤都顾不得处理,将包裹束在胸前,举步出了青山,朝行政区域走去。
外头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没有地铁,什么都没有。
只有跟王郅隆一样茫然失措的人群,和四处蔓延的大火。
地震来临,正是中午做饭之时,家家户户的炉灶都旺得很,地震一来,天女散花,四处起火。
“啊!”
“该死的高丽棒子,都该去死!”
“好好做牛马不行吗?为什么要反抗呢?”
街头巷尾的,还不时有人奔跑厮杀。
王郅隆紧了紧胸口的包裹,警惕地打量着周边的人群,他是掮客出身,眼力见是有的。
自从十多年前,倭国殖民高丽之后,无数高丽牛马进入倭国,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次地震,怕是又要多事了。
一个钟头之后,王郅隆到了市中心。
他已经彻底愣住了。
邮轮票务公司所在的银座大厦,不见了!
他经常去嗨皮的地方,号称“十二层”的凌云阁,他口中的东京八大胡同,不见了!
新建成的东京塔,倭国最高的建筑,不见了!
帝国剧场和日比谷公园,也全都不见了!
冥冥之中,像是哪位天神降临,拿着一块橡皮,将宏伟瑰丽的东京,从地图上擦掉了。
除了一片接一片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王郅隆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想回国,可去哪里买票坐船呢?
“噗!”
一段雪白的刀刃,从胸口穿了出来。
王郅隆眼睛一凸,愕然地想回头看,“噗”,又是一刀。
来不及吐槽,无边的黑暗从天而降,王郅隆软软倒下,一如他那洋和馆的房子。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说话。
“次郎,我们好像杀错人了,这人看着不像是高丽棒子!”
“太郎,这儿有个包,喔嚯……咱们发了!”
“咦,这是个支那人,叫什么王……,这两个字怎么读?看来,咱们真是杀错人了!”
“杀错了么,那真是太抱歉了,哈哈!”
“……”
关西,大阪。
山中定次郎罗圈着腿,盘坐在坐垫上。
他的面前烧着一个小炉,炉上横着一块铁板,铁板烧得暗红。
“哧溜!”
一层薄薄的油脂刷在炽热的铁板上,腾起一阵轻烟。
山中定次郎从食盘中夹起几片鱼肉,均匀地摊在铁板上。
“嗤!嗤!”
鲜嫩的鱼肉,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像是还有痛觉一般,立刻收缩翘起。
山中定次郎看着铁板上的鱼片,眼中露出得意之色。
烧这种鱼,火候一定要好。
不能放多了油,油多了就腻,就驱走了本味。
只能放少少的油,利用铁板的温度,让鱼肉自己析出油来,用它自己的油,来烧自己的肉。
这才是烧鱼的真谛。
山中定次郎两指撮起些许海盐,均匀地洒上几粒,夹起一片鱼肉,放到嘴里。
“定次郎,九月一号到了,你的解释呢?”
人未至,声先到。
声音阴冷,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的蝙蝠。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前头的那人抱着一把长刀,嘴部的肌肉还没有收敛,显然就是他在说话。
这人脚下是桐木的浅沓,在白色长袜的映衬下,更是乌黑透亮。
山中定次郎翻着鱼片,淡淡地朝这人一瞥,这人微微一定,终究还是将浅沓脱了,走进屋来。
“哈哈,鰤鱼!”
这人进屋了,却没坐下,也没放下他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食盘,嘴角噙着嘲讽,“莫非,定次郎还在祈祷什么,是七福神么?”
鰤鱼又叫五条鰤,油脂丰厚,特别适合烧烤。
这鱼的身上,有一条明显的黄色纵带,这就给人带来无限遐想,倭奴便认为这鱼可以带来好运,甚至加官进爵。
面对嘲讽,山中定次郎仿若未闻,还是在专心地烧着他的鱼。
烧一片,吃一片。
他的脸上露出满足之色,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