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的三月,老袁整肃军纪,在军中公布实行了这个《陆军刑事条例》,之后在徐世昌时期又两度进行修订。
这个条例,是审判军人犯罪的根本法条。
其中对军人欺压凌辱百姓,有相当严苛的规定。
就像第七十六条,“对平民实施暴行、胁迫或侮辱者,处三等至五等有期徒刑。”
张大奋猛地抬起头来,锐声叫道,“纪营长,你……你不能处罚我!”
“哦,说说看,凭什么我不能处罚你?”纪进元眼睛一眯。
张大奋握着拳头,满脸不服,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不过是说了句笑话,不过笑话了个傻子,就被人扇掉了两颗大门牙不说,还要脱掉军装,去蹲大牢?
还敢更扯淡一点么?
不过,他不敢跟眼前这纪进元硬顶。
这两个月来,栽在纪进元手里的刺儿头,没有一个排,也有两个班了。
“营长,借一步说话。”
纪进元身后那人拉了拉纪进元的衣襟,两人走到一边儿,“营长,我认得那张大奋,他有些来头,还是……”
纪进元冷声掐断了他的话,“他的来头,比《陆军刑事条例》还大?”
那人苦笑一声,摇头道,“自然是军法更大,可他的来头也不小,他是张之江的侄子……亲的。”
张之江在冯焕章手下,位列五虎上将,如今率着一个混成旅,驻守南苑,刚刚升为中将,算是冯氏最能打的心腹了。
“来头果然不小!”
纪进元冷笑两声,军靴哒哒哒地走回到张大奋跟前,大声道,“张大奋,本来按我之意,是将你解除军职,降为列兵,但现在听说你系出名门……”
张大奋眼睛一亮,脑袋又抬了起来。
原来,这纪杀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冯帅治军之严,爱民之切,举世皆知,张将军乃冯帅虎将,向以岳家军戚家军为模范,既然如此,纪某人岂敢徇私情,污了张将军之清名,堕了冯帅之虎威?”
没等张大奋反应过来,纪进元冷声喝道,“来人,将他的军装扒了,待我回禀大帅,按第三等有期徒刑,从重惩处!”
军法的有期徒刑分为五等。
一等是十到十五年,二等是五到十年。
这两等是重罪,不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这样的罪行,是犯不上的。
三等是三到五年,四等是一到三年,五等是两个月到一年。
按说,就张大奋的行径,判个五等都重了,打个军棍,降个军职就顶天了。
没想到纪进元给来了个顶格处理。
张大奋竭力挣扎,两个丘八都有些按他不住,嘶声叫道,“姓纪的,你不过就是个营长,凭什么这么罚我,你扯着虎皮当大旗,你拿根鸡毛当令箭……”
纪进元理都不理他,又虎着脸对先前哂笑的一班丘八喝道,“你们,下值之后,都去军法处,领十军棍,听到没有?”
“是!”丘八们一齐挺胸跺脚。
本来,挨十记军棍,也是够倒霉的了,不过有张大奋珠玉在前,他们就如蒙大赦了。
纪进元走到小满跟前,“啪”地打了个敬礼,“小满先生,刚才我部官兵有所冒犯,我谨向您致歉,我部如此处置,您可还满意?”
“我是小满,但不是小满先生,这……”
小满心里发慌,连连摆手,求助似的看向袁凡,见袁凡笑着颔首,他才鼓起勇气道,“小满……嗯,小满先生满意了。”
“多谢小满先生谅解!”
纪进元放下手,走到袁凡跟前,“让袁先生见笑了,您请!”
有了纪进元带路,一路就简单了。
小满紧紧跟着袁凡,神情还是有些怯弱,显然,那张大奋的话,还没完全过去。
袁凡将提箱给他拎着,“小满,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啊?”
“五块半!”
“你身上这一身衣裳,花了多少啊?”
“娘说了,这是红帮裁缝做的,花了四十五块,小满爱惜着呐!”
“昨儿你吃了什么?”
“昨儿吃的东来顺涮羊肉!”
“对喽!”袁凡悠悠地道,“你问问这位纪长官,是他们强,还是你强?”
小满转过头去,眼中满是好奇,嘴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来。
纪进元苦笑两声,“袁先生,您这话说的……不好这么比的。”
北洋军中,列兵的军饷就是四五块,还一拖就是三五个月,身上的军装别说红帮裁缝了,能不打补丁就算不错。
至于吃肉?
唉,说点别的,这话题太伤心了。
袁凡嘿嘿一笑,不去拿纪进元开涮,“小满,明白意思了吗?”
“明白了!”小满的眼睛终于点亮了,“小满现在天天吃肉,那些个吃不上肉的,肯定是没小满聪明,没小满能干!”
袁凡这下满意了,“对喽,你是我的书童,你想想,袁叔儿为嘛要你当书童,而不用别人呢?”
小满兴冲冲地拎着提箱,走路都带风了。
袁叔儿那是多聪明的人,这么多人他都不选,就选了小满,小满能是傻的?
纪进元和同僚对视了一眼,要是袁凡还要书童,他们真心希望自己也变得傻了。
原本也是,这个世道,是聪明还是愚蠢,确实也是难说得很。
聪明的人,以为能够骗到别人。
愚蠢的人,以为能够骗到自己。
最后却发现谁也骗不到谁。
说来说去,骗来骗去,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吃上一片肉。
这看着像是一个笑话,但很多的真理,看着都是笑话。
一刻钟之后,袁凡再次见到那座城堡一般的四层钟楼。
夏寿田背着刀把手,在楼下悠然地踱着步,见了袁凡,呵呵笑道,“了凡老弟,又见面了!”
纪进元举手敬礼道,“袁先生,我就送您到这儿了!”
袁凡拱手谢过,又对夏寿田道,“午诒先生,身体调养得如何了?”
“爽利多了,施大夫的手段,化腐朽为神奇,诚然大医啊!”
寒暄了两句,夏寿田没有带袁凡上楼,而是转向东边儿走去。
这儿的楼有两座,一座是面前这座四层的钟楼,原本是陆军部,叫“西院”。
一座是东边的二层灰楼,原本是海军部,叫“东院”。
看夏寿田的方向,这是要带袁凡去东院了。
夏寿田一路向东,果然到了东院,上了二楼,又是一路向东。
一直到了档头,一扇大门将二楼封闭了四分之一,门口又是一班戍卫。
夏寿田先进去看了看,过了片刻出来,再带袁凡进去。
空旷的室内,只有两人,一坐一立。
两人并未说话,坐着的端着个半斤的小酒瓶,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浅嘬,站着的那位倚窗而立,似乎在想着什么,不时轻拍着窗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