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前进。”
吴怀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半分温度。
戌影从车辕上侧过头来，墨色劲装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歃影箍在颈间泛着幽暗的红光。
“主人？”
“走青石岭北线，绕过官道，从苍梧山南麓直接插到镇北城方向。”
“全程不进城池，不走驿站，不入任何官道岔口。”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头又叩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清点货物。
“给乌圆传讯，让她的人分成三路。”
“一路继续收拢沿途百姓往北走，青壮工匠优先，老弱病残扔给后面的朝廷......放在官道上，当诱饵，拖慢追兵脚步。”
“二路往东散出去，打出‘瑾亲王’的旗号，在京城东郊制造假象，让皇帝以为我们要往东走。”
“三路跟着我们，在暗处殿后。”
能跟上的活，跟不上的死。
北境只养有用的人，不养吃闲饭的废物。
他在心底补了一句，眉梢都没动一下。
用一路人的命，换大部队三天的时间，很划算。
戌影叩首应是，墨色身影无声掠出车辕，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很小，五个人挤在一处，呼吸和体温缠在一起，压抑又暧昧。
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车厢晃了一下。
美妃在车厢角落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一直没说话，从被扶上车到现在，始终蜷缩在最里侧，抱着自己的膝盖，素白纱衣的裙摆垂在脚边，露出一截纤细到近乎透明的脚踝。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时像被什么力量搅碎了一般，在她周身半尺之内凝成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白雾。
那是天仙之体的本能防护，哪怕被封禁压制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纱衣顺着肩膀滑下来半寸，露出半边莹白的肩头，皮肤白得发光，在昏暗里晃出一道刺眼的白。
脖颈上细密的针孔新旧交叠，像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是常年反复取血留下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了吴怀瑾一眼。
那双眼睛纯净得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可雪水底下翻涌着恐惧、犹豫、和一丝求生的卑微。
指尖揪着纱衣边角，指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尾音微微发颤，带着点哭腔，像一只怕被丢弃的宠物。
“殿下……别把我送人好不好？”
“我会很听话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肩膀轻轻抖着，脖颈上的针孔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吴怀瑾睁开眼。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淡淡扫她一眼就收回目光，而是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向她。
混沌元婴初成后的感知铺展开来，像一层极薄的网，无声无息地覆上她的识海边缘。
前世魔尊三千年，他见过太多伪装。
装疯的、装傻的、装忠的、装纯的，每一种伪装都有它的裂缝。
而眼前这个女人，裂缝藏得极深，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的颤抖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可那双纯净如初春雪水的眸子底下，有一层极薄极韧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稳稳地托着那些恐惧和颤抖，不让它们真的沉下去。
一个被囚禁了几千年、反复放血的天外之仙，如果真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早就该疯了、痴了、神魂崩散了。
可她活下来了。
她的神智清醒得像一柄被反复打磨的刀，眼泪和颤音都恰到好处，连“别把我送人”这句话里那点卑微的期盼，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装了几千年，装成了本能。
“别装了。”
吴怀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柄刀贴着她的耳廓划过。
美妃的颤抖停了一瞬。
极短，不到半息。
可那半息的停顿，比任何反驳都更诚实。
“你活了几千年，被放了不知多少次血，若当真是一吓就哭的性子，早就死在那间密室里了。”
吴怀瑾靠在车壁上，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终于露出真容的器物。
“你在本座面前哭，是因为你知道本座吃这一套。”
“你在本座面前抖，是因为你知道弱者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可本座不需要一个会装的小白兔。”
美妃慢慢抬起头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眸子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纯净的雪水底下，浮起了一层极淡极冷的清明，像冰面下的暗河终于涌到了水面。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
过了片刻，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去睫毛上的泪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方才的怯弱。泪珠抹掉之后，她的脸还是那张纯净得不似人间的脸，可眉眼间那股疏离的冷意，像一朵云终于露出了底下的山脊。
“几千年来，”
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可尾音不再发颤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把眼泪抹干再说话的人。”
“你方才那副样子，骗过了不少人吧。”
“吴法也信了？”
美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某种被戳穿了太多次之后、终于不用再装的松弛。
“他信不信不重要。”
“他只需要我的血，不需要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装成什么样，对他都没分别。”
“可你方才那副样子，不止是装给他看的。”
吴怀瑾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排新旧交叠的针孔上。
“你在装给所有人看。”
“装到你连自己都不用信了。”
美妃沉默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和吴怀秋蜷在姐姐腿上均匀的呼吸声。
体妃靠在车壁另一侧，冰蓝色的眸子半阖着，可她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显然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