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妃蜷缩在石台最里面。
她的美不是人间该有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疏离,像一朵开在天边的云。
可此刻那朵云被扯碎了,她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印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抽取过,皮肤底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手腕上还残留着一根断裂的银针,针尖凝着一滴暗红色的血。
那是皇帝每次夺舍前取血的痕迹。
美妃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纯净得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可此刻雪水底下翻涌着麻木到近乎失神的绝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白兔,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吴怀瑾伸出手,掌心朝上。
“别怕。”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他暂时来不了。”
美妃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
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最终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冰凉,柔软得像没有骨头,指尖微微发颤,像一件任人取用的祭品,终于被人从祭台上拿了下来。
吴怀瑾心底毫无波澜。
这具身体,这血脉,往后都是对付吴法的底牌。
吴怀夏已经走进密室,站在体妃的石台前。
体妃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那层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吴怀夏鬓边那支歪了的白玉龙簪上,轻轻将它扶正。
“有我......”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极稳。
吴怀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母亲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肩头,把她从石台上扶起来。
戌影从甬道阴影里闪身而出,跪在吴怀瑾身侧。
“主人,车备好了。”
“午影在西门接应乌圆的车队。”
“让她们在青石岭外会合。”
吴怀瑾扶着美妃从暗门走出来时,地宫石壁上的灵纹突然亮了一瞬。
那是影龙卫的紧急传讯阵。
四名守卫虽然被废了修为,可他们体内的龙气与皇帝之间的那根线没有完全断开。
只要其中一人的神魂在封印中轻微挣扎,那根线就会自动向主人传递一个微弱的信号。
就像一盏被按灭的灯,灯芯还有余温,风一吹,又会亮。
“他知道了。”
吴怀瑾的脚步没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过他还在被诛天阵中战斗,知道了也来不了。”
“我们走。”
巷口拐角处,一辆青布马车停在瑾亲王府侧门的阴影里。
吴怀瑾扶着体妃上了车,又将美妃安置在她身侧。
体妃靠着车壁,银发披散在肩头,冰蓝色的眸子透过车帘缝隙,望向那座正在崩塌的皇城。
吴怀夏带着妹妹坐在对面,吴怀秋蜷在她腿上,赤足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色的薄痂,碧鳞蛇盘在她肩上,蛇信偶尔无力地吐一下。
体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极稳,像在谈一笔与己无关的交易。
“我化神失败那天,我就知道他要夺舍了。”
“我守了冷宫封印这么多年,他怕我化神之后动摇他的布局。”
“所以他用魔神浊流引我出关,再在最后一刻断我经脉。”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车帘缝隙里那线正在消散的四色灵光。
“我助你镇十城大阵,你替我杀吴天。”
没有恳求,没有怨怼,只有明码标价的条件。
吴怀瑾抬眼,与她对视一秒。
她恨吴天胜过恨我,这就够了。
“可以。”
他答得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吴怀夏坐在她对面,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吴怀瑾。
车轱辘碾过碎石,颠簸了一下。
吴怀夏一直盯着他的侧脸,从他眼底看不到半分对江山权柄的热衷,只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漠然......
像在看一茬又一茬枯荣的草芥,看一群朝生暮死的蝼蚁。
她忽然懂了,父皇谋的是江山万代,而眼前这个人,谋的是比天下大得多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
“你要的从来不是天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吴怀瑾转头,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三息,谁都没说话。
她知道他救人从来不是好心,他也知道她记的是仇不是恩。各取所需罢了。
“你也想像吴法一样,靠着一代代夺舍换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极冷,
“靠喝子孙的血,披后代的皮,活成一只躲在龙袍里的蛆虫?”
吴怀瑾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刻入骨髓的不屑,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夺舍也算永生?”
“不过是残躯换壳的旁门左道罢了。”
“我要的,是真正的永生......超脱轮回,不入生死,与天地同存,与日月同庚。”
“吴家代代帝王汲汲营营的换壳续命,在我眼里,和蝼蚁挖洞过冬没什么分别。”
说完,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眼底的讥诮淡去,只剩冰冷的算计,语气重又沉了下去:
“你现在败了。以后,听我的。”
吴怀夏沉默了片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听懂了,他的野心比父皇大得多,也可怕得多。
可她没得选。
最终她缓缓抬头,银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恨意与决断:
“我可以认你为主。”
“但事成之后,东海......归我。”
吴怀瑾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如今要对付吴法,需要她们母女三人尽心尽力。
体妃的冰绝修为镇得住封印,吴怀夏的光金灵根和天女宫势力是撬动北境的支点,吴怀秋的万毒噬心诀和碧鳞蛇毒是暗杀毒桩、剪除异己最趁手的兵器。
缺一个,这盘棋都下不完整。
但有件事,比这盘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