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残阳如血。
休伦的车队经过整整一日的缓慢行军,终于抵达了以雷特山脚下。
这座山并不算高,山势平缓,山脚下散落着几处低矮的灌木丛与稀疏林地,夜风穿过林间,发出簌簌的轻响。
山脚开阔地带,零星有几队游商支着简易棚架,靠着背风的角落歇脚,篝火星星点点,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车队一到,那些游商远远瞧见沙克尔家族的族徽与过百精锐私卫的阵势,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七手八脚收拾行囊,主动将背风面最好、地势最平整的那片空地让了出来,一个个赔着笑脸退到远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动作快点,清场,扎营。”
侍卫长巴伦翻身下马,沉声下令,他作为沙克尔府中老人,四十出头,面容刚毅,早年也曾随大公参加过不少征战,而且此人沉稳可靠,办事滴水不漏,是休伦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
侍卫们动作麻利,不过半柱香功夫,便清空了场地、搭好了帐篷、燃起了篝火。铁锅架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香气随着晚风飘散开来,驱散了山野的寒意。
饭做好后,巴伦亲自端着食盒,走到休伦的专属帐篷前,轻叩帐门。
“公子,晚膳准备好了。”
“进来。”
帐内,休伦正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神色有些心不在焉,巴伦将食盒放下,摆出热腾腾的肉汤与麦饼,退到一旁静候。
休伦慢条斯理地用着膳,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抬眸看向巴伦。
“巴伦,吃完饭,你挑两个实力不错的侍卫,随我上山一趟。”
巴伦一怔:“上山?二公子,天色将晚,山上路不好走,而且……”
“必须是可靠的人。”休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亲自带队。”
巴伦跟随沙克尔家多年,深知这位公子虽然不受宠,却素来行事有分寸,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此刻他神色郑重,必然是有要紧的私事。
“是,属下这就安排。”
巴伦没有多问,转身出帐,很快点了两名最精锐的心腹侍卫,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四阶刀手铁坎,一个则是四阶骑士塞林,三人佩好兵刃,在帐外静候。
片刻后,休伦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从帐中走出。
“走。”
四人一前一后,没入山脚下那片低矮的密林之中,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开始向山上攀登。
……
夜幕彻底降临。
以雷特山地处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下营地的私卫们赶了一天路,早已疲惫不堪,吃过晚饭后便早早钻入帐篷歇息,只留下轮岗的守卫在篝火旁打盹。
这鸟不拉屎的荒山,谁会在大半夜往上爬?
没有人多想,也没有人注意到,公子与侍卫长三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好在月色尚可,依稀能辨路径,巴伦走在最前开路,铁坎与塞林一左一右护在休伦身侧,三人皆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没有人埋怨,也没有人多问。
大约爬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渐缓,前方豁然开朗,四人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峭壁,夜风从崖下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空地中央,几块嶙峋怪石散落其间,而就在峭壁边缘的空地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身形瘦高,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矗立在崖边的石像。
“什么人——!”
铁坎手按刀柄,低喝一声,便要上前。
“别出声!”
休伦一把按住铁坎的手臂,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急切,随即转头看向巴伦三人,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靠近。”
“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第一时间呼救。”
“我的安全,就拜托三位了。”
巴伦眉头紧锁,心中疑虑重重,这荒山野岭、深夜山顶,一个神秘黑袍人,公子却要独自上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休伦已经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着崖边那道黑袍身影走了过去。
巴伦三人只能按兵不动,手按兵刃,目光死死锁定那两道身影,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冲上去护主。
……
休伦走到黑袍人面前三步之遥,停下脚步。
夜风掀起对方兜帽的一角,月光恰好洒在那张半露的脸上。
休伦看清了那张面孔,瞳孔微微一缩,悬了整整两日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是熟人。
至少,算是他认识的人。
“你终于来了。”黑袍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我为什么不敢?”休伦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之前谈好的筹码,金币、物资、军备、食物,各项可都安排好了?”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
“略略略……”
那笑声尖细又诡异,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听得休伦后背微微发毛。
“你要的东西,我自然都带来了。”黑袍人慢悠悠道,“”不过——我要的密钥呢?”
“东西先给我看。”休伦没有退让。
“呵。”
黑袍人轻笑一声,抬起藏在袖中的右手,对着空地轻轻一挥。
嗡——
空间微微扭曲,两尺见方的地面上,骤然浮现出两口硕大的铁木宝箱,箱盖半敞,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金灿灿的金币,在月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宝箱旁边,还堆着一摞摞用油布包裹的武器,长刀、重剑、弓弩,甚至还有几副打磨精良的轻甲,数量可观。
“两大箱金币,外加够装备五十人的武器甲胄。”黑袍人道,“这只是三分之一。”
“剩余的,我要看到密钥,才能拿出来。”
休伦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箱金币和武器上,喉结微微滚动。
这些物资,对于一个即将前往封地、毫无根基的边缘次子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有了这些,外加上公爵府给的物资,他在山海德领的起步,将会轻松太多。
他朝后退了两步,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件贴身藏了许久的东西。
冰凉、粗糙、断裂的棱角。
休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一柄碎裂的断钥。
断钥通体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雷纹,月光照在断钥上,雷纹微微闪烁,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着,无法完全苏醒。
这,便是那枚雷霆密钥碎片。
黑袍人兜帽下的目光,在断钥出现的瞬间,骤然变得灼热贪婪。
“略略略……”
又是那阵怪异的笑声。
“很好,很好。”
黑袍人缓缓抬起右手,对着地上那两箱金币和武器,再度一挥。
休伦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空间再度扭曲,地上所有的金币、武器、甲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瞬间全部消失,被黑袍人重新收入了某种空间储物器具之中。
休伦愣住了。
“你……你做什么?”
黑袍人缓缓放下手,兜帽下传来一声带着嘲弄的轻叹。
“你还是太嫩了,小家伙。”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黑袍人身上骤然爆发,休伦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同时扯着嗓子嘶声大喊:“巴伦!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