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动着卷宗,继续道:“其高层军官多为周正一手提拔,起于微末,忠诚度极高;中层骨干经历过严酷战火筛选,对周正的个人崇拜与对部队的归属感交织;基层士兵则被有效的宣传和组织牢牢掌控,待遇、荣誉感均远优于旧式军队。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明确且极具号召力的政治目标——驱逐我帝国势力,恢复中国主权。其内部组织之严密,纪律之森严,思想控制之有效,远超我们之前对付过的任何中国势力。试图从内部进行分化、策反、收买……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几乎找不到可供有效插入的缝隙。这个‘拳头’,握得比我们想象中要紧得多,也硬得多。”
就在一众鬼子要员各执一词、议论纷纷却无实际建树之际,端坐于主位的裕仁天皇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卿,”他缓缓说道,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惶恐、或故作镇定的脸,“朕要听的,不是一个‘困难’,也不是‘可能性分析’。朕要的,是一个能够彻底解决‘周家军’这个心腹大患的具体方案!一个能够将其从中国战场上抹去、永绝后患的可行策略!”
他顿了顿,提及了那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轻易触碰的耻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颤抖,那是混合着愤怒与家族羞耻的毒火:“难道诸位已经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在帝国曾经影响力深厚的上海,闲院宫载仁亲王——朕的皇叔,以及陆军大臣东条英机,他们是如何在租界内,在那些西洋人犹豫不决的注视下,被那支所谓的‘周家军’像围捕老鼠一样逼入绝境,最终……遇害的吗?!这不仅是帝国高级将领的玉碎,更是对皇室、对整个大日本帝国威严的践踏!”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和服下摆:“朕的耳边,日夜回响着无数帝国勇士玉碎前的呼喊!华东、华中,多少忠勇的将士倒在了周家军的枪炮之下?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朕要的,是彻彻底底的解决!是为所有牺牲的帝国士兵复仇!是将周家军连同它的缔造者周正,从这个世界上干净、彻底地抹掉!而不是坐在这里,听你们争论它有多难对付!”
裕仁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位重臣的心上。下面的一众陆军、海军、内阁高层,在皇帝这罕见的、近乎直白的暴怒与施压下,纷纷噤若寒蝉,更深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触到榻榻米。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各种方案,但无论是正面强攻、战略包围、内部瓦解还是外交施压,在周家军目前展现出的铁板一块的凝聚力和强悍战斗力面前,似乎都显得代价高昂且胜算渺茫。巨大的挫败感和对未知代价的恐惧,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进言的勇气。
看着下方一片死寂,无人能拿出一个哪怕听起来有几分底气的计划,裕仁天皇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面前矮几上的茶杯狠狠摔碎在这些“无能”的臣子面前。但多年皇室教养和君主克制最终还是强行压住了这股冲动。他知道,纯粹的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本已动荡的决策层更加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稍微和缓、却更具战略蛊惑力的语气继续说道,试图重新引导这些陷入僵局的头脑:
“诸卿,请抬起头来。我们需要的是冷静的智慧,而非沮丧的沉默。请仔细想一想,周正和他的部队,其威胁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支普通中国抵抗力量的范畴。他们不仅是在军事上击败我们,更是在摧毁帝国在支那经营数年所建立起来的秩序、威望和战略根基!若放任其坐大,华北、满洲,乃至帝国整个‘大东亚共荣圈’的蓝图,都将受到根本性的动摇!这已经不再是某一战区的得失问题,而是关乎帝国国运兴衰的根本问题!我们必须,也必然,要找到一个办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嗨依!天皇陛下圣虑深远!” 首相平沼骐一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必须立刻表态以缓和气氛并重拾主导权。他深深鞠躬,声音变得激昂而充满“决心”:“陛下请放心!帝国政府与全体臣僚,定当竭尽所能,集思广益,调动一切资源,务必为陛下分忧,为帝国铲除周家军这一顽敌!陆军、海军、外务省、情报机关将打破壁垒,全力协同!”
“愿为天皇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誓死效忠陛下,必灭周家军!”
有了平沼的带头,下面的陆海军将领和内阁官员们也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和表忠心的机会,纷纷起身,九十度鞠躬,异口同声地高喊起来,暂时用口号掩盖了实质方案的匮乏。
然而,裕仁天皇看着眼前这群齐声表态的臣子,心中那团火并未熄灭,反而感到一阵更深沉的疲惫与烦躁。他知道,这些口号解决不了上海丢失的困局,也带不回死去的亲王和大臣。他不再多言,只是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甚至没有按惯例进行会议总结或指示,便径直起身,在侍从武官匆忙的簇拥下,离开了这间让他倍感窒息的和室。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在皇帝离去后才敢稍微直起腰的重臣们。
天皇的拂袖而去,让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诡异。短暂的沉默后,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音量比之前更小,却更加焦灼。板垣征四郎、伏见宫博恭王、木户幸一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沉重的压力与茫然。他们围拢在一起,头碰着头,开始了又一次毫无头绪却不得不进行的“紧急商议”,试图在皇帝下一次催问前,至少拼凑出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对策”提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