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阁”的密室，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在场者的心头。灯光比以往更加昏暗，只在陈浩南所坐的红木太师椅周围投下一圈惨淡的光晕。他依旧把玩着那对核桃，但动作异常缓慢，每一次轻微的“喀嚓”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马涛垂手站在一旁，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不敢擦拭。黑豹则站在稍远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一篇报道，一个公开举报电话，码头一场抢货的闹剧……”陈浩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看起来都是小事，可连在一起看，就不对味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黑豹身上：“码头那事儿，疤老三是‘昌发’的人不假，但‘昌发’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那老东西（暗指可能与张卫国不睦的本地另一派势力）早不闹晚不闹，偏偏督导组来了、报道出来了、举报电话挂出来了，他手下这条疯狗就敢来我的码头抢食？还带着家伙，明目张胆？”
黑豹喉咙动了动：“南哥，是我疏忽，没想到他们真敢……”
“不是怪你。”陈浩南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说，这不像疤老三平时的做派，倒像是……有人给他递了胆子，或者，给了他一个必须闹起来的理由。”
马涛小心翼翼地问：“南哥的意思是……有人想试探？或者制造混乱，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试探？混乱？”陈浩南哼了一声，手中的核桃停住，“督导组那个陈阳，不是草包。他在江城怎么玩的？先外围，再核心，一点点剥，剥到你疼，剥到你露出破绽。现在这局面，像不像他在剥？”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线让他的脸半明半暗：“报道是刀子，砍我们的‘名’。举报电话是钩子，钓那些心里有鬼、或者对我们有怨的鱼。码头闹事……如果是别人挑唆，那就是在试我们的反应，看我们慌不慌，乱不乱。如果我们自己内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黑豹和马涛：“那个突然冒出来、帮着拦车打架的愣头青，叫什么？赵铁柱？”
黑豹心头一凛，连忙答道：“对，跟零工队老杨头的，来码头没几天。身手不错，够狠，像在武校待过又混过社会的。当时情况紧急，他护着货……”
“查过了吗？”陈浩南问。
“简单查过。老杨头说他是北方来的，身份证看着没问题（假证制作精良），只说在老家惹了事跑路，要口饭吃，力气大，肯干活。这几天表现也正常，就是闷，不太合群。”黑豹回答。
“北方来的……惹了事跑路……”陈浩南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更加幽深，“督导组也是北方来的。时间上，也太巧了。”
马涛一惊：“南哥怀疑他是……条子（警察）卧底？”
“是不是，查了才知道。”陈浩南重新开始转动核桃，但速度明显快了一些，“督导组公开举报电话，摆明了要发动群众。群众里，除了真有冤的、有仇的，会不会也有他们安插进来、想混进我们里面找东西的‘眼睛’？这个赵铁柱，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有他那天‘恰到好处’的表现，都值得好好琢磨。”
他看向马涛：“你去，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不惜代价，把他‘老家’那点事给我挖地三尺！他身份证上的地址、他说的武校、他‘惹’的事、对方是谁、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案底……我要看到最详细、最经得起推敲的东西。如果都是编的，再完美的故事也有漏洞。”
“是，南哥！我亲自去办！”马涛立刻应道。
“还有，”陈浩南的目光转向黑豹，“你那边，所有最近半年，尤其是督导组来了之后才进码头、进仓库、进市场，或者在任何跟我们产业沾边的地方出现的新面孔，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合群’、‘有本事’或者‘过于低调’的，全部给我筛一遍！背景、来历、日常接触的人、说过的话、干过的事，一点都不能漏！不要大张旗鼓，暗地里来。”
黑豹沉声：“明白。重点是‘海丰’的装卸队、码头零工、仓库看守、市场协管，还有……金海岸那边新来的服务生、保安？”
陈浩南缓缓点头，补充道：“尤其是金海岸！b3车库0927柜子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没找到，赌场那边绝不能再生乱子。所有能接触到核心区域的新人，重点查！必要的时候……”他眼中寒光一闪，“可以‘测试’一下。”
黑豹心领神会，所谓“测试”，可能就是安排一些看似违纪违规或涉及灰色地带的小事，观察目标的反应和选择，甚至可能设计一些危险的陷阱。
“另外，”陈浩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面前两人能听清，“通知所有中层以上的兄弟，近期低调再低调。手底下那些不老实的马仔，该敲打敲打，该约束约束。不该碰的东西，暂时都收起来。尤其是沙头角那边，没有我的命令，一粒沙子都不许动！所有账目、通讯记录，该清理的清理，该加密的加密。督导组有技术手段，我们不能留下任何电子尾巴。”
马涛和黑豹都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这不仅是排查卧底，更是一次全面的内部清洗和收缩。陈浩南的谨慎和多疑，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南哥，张书记那边……”马涛试探着问。
陈浩南摆摆手：“老张有老张的难处，他的反击已经开始了。但我们不能全靠他。我们自己院子里不能先起火。把篱笆扎紧，把老鼠揪出来，我们才能站稳脚跟，陪他们慢慢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那个记者周彤，还有督导组……他们想用明枪暗箭一起来。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滨海的水，到底有多深，多浑。想摸鱼？先看看自己会不会淹死。”
马涛和黑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陈浩南独自站在窗前，手中的核桃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镜面般的玻璃映出他冰冷而深邃的双眼。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一场针对内部可能存在的“眼睛”和“耳朵”的清洗风暴，在“海鲨帮”内部悄然刮起。从码头苦力到会所服务生，每一个新面孔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审视和试探。而刚刚取得一点“信任”的赵刚，无疑将身处这场风暴的最前沿。他必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自最高层的怀疑浪潮中，保住自己的伪装，并寻机获取更有价值的情报。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
滨海的暗战，进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诡谲的阶段。信任变得奢侈，猜忌成为常态。而真正的猎人，往往就在猎物最疑神疑鬼的时候，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