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
乌桓王庭。
新任乌桓大人蹋顿,正在王帐内饮酒。
帐外是四月末的辽西。
风从白狼山北麓刮下来。
裹着尚未化尽的残雪气息,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但帐内温暖如春。
十二个铜火盆烧着上好的松炭,将整个穹庐大帐烘得热腾腾的。
与外面的倒春寒判若两个世界。
他是上一任乌桓首领丘力居的侄子。
丘力居死后。
因为其子楼班年幼。
蹋顿趁机上位。
他野心勃勃,又强势勇武。
可开三石强弓。
借着连杀十七名不服者的威势,硬生生压服各部落首领。
统合了乌桓诸部。
成为新一届的乌桓话事人。
但他不喜欢“乌桓大人”这个称呼。
乌桓原本是东胡的一支。
东胡被匈奴击败后,一部分迁至乌桓山,遂以山为族号。
成为乌桓一族。
乌桓由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
大首领称 “大人”。
各邑落,也就是小部落首领为 “小帅”。
所以“乌桓大人”这个称号。
带有强烈的部落属性。
就像所谓的“酋长”。
尊贵是尊贵,但远不如国王,或者皇帝,天可汗这么有面儿。
而蹋顿从小心怀大志。
渴望成为草原上的王者。
再加上受丘力居影响,学汉话,读汉书,研究大汉。
早已有了统一草原,再伺机南下的野心。
于是学着曾经的草原霸主匈奴,自号“单于”。
只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匈奴一族。
被卫霍打得苟延残喘。
一支逃往欧洲,成为上帝之鞭。
一支屈膝投降,沦为大汉走狗。
蹋顿看不起南匈奴这些怂货。
觉得他们早已失去了草原雄鹰的心气。
还有现在的鲜卑也远没有檀石槐时候的雄才大略。
还是得看我蹋顿。
掌掴鲜卑和连,脚踢大汉刘宏。
恢复草原的荣光。
让单于的名号,再次伟大。
此刻他正斜躺在虎皮褥子上。
左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右手端着一只金杯。
金杯是去年劫掠右北平郡时,从太守府抢来的。
上面还錾着“长乐未央”四个汉字。
帐中歌舞升平。
十二个乌桓少女围着火盆跳舞。
脚步踢踏。
皮靴上的银铃,随着节奏叮当作响。
她们身上穿着鲜亮的红色袍服。
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子。
辫梢缀着骨珠和铜钱,旋转起来哗啦啦地响。
蹋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觉得有些腻了,挥手叫停。
“换!”
他用乌桓语说了一句。
然后改用汉语,“汉女,上来。”
帐帘掀开,五个汉女被押了进来。
她们是被掳来的。
掳来最久的一个,已经在乌桓王庭待了将近两年。
她穿着乌桓样式的皮袍。
但那张脸还是汉人的脸,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汉人女子的温婉。
最新的一个是上个月才从辽西郡抢来的。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此刻正浑身发抖,眼睛红肿。
像一只被鹰隼攫住的小兔子。
下一刻。
她们开始跳舞。
说是跳舞,不过是照着乌桓人的要求,用汉人的步法走几个圈罢了。
蹋顿看得兴起。
抓起一把肉干扔过去,砸在一个汉女脸上。
她没敢躲。
肉干掉在地上,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捡还是不该捡。
蹋顿大笑。
帐中其他乌桓贵族也跟着哄笑。
蹋顿的弟弟苏仆延笑得最大声。
他刚喝了一大碗马奶酒。
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亮晶晶的,像一条黏稠的瀑布。
“兄长——”苏仆延说,“听说黄巾张角已经打下辽东了?”
蹋顿嚼着羊肉,含混地应了一声。
“汉人自己打自己,关我们什么事?
等他们打完了,不管是张角赢还是大汉赢,都只剩半条命。
到时候——”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幽州,冀州,都是我们的。
汉人的女人,汉人的粮食,汉人的铁器,全是我们乌桓的。”
帐中响起一片兴奋的嚎叫声。
蹋顿放下羊腿,站起身来。
他身高七尺八寸。
虎背熊腰,两臂筋肉虬结。
在乌桓人中算是魁梧的了。
蹋顿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
这凶恶的面相,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势。
他走到帐中央。
那几个汉女吓得后退了几步,瑟缩着挤在一起。
“你们怕什么?”蹋顿不满地用汉语说道。
“本单于今天高兴,不打不杀。
跳,接着跳,接着舞。
跳得好,赏你们一碗肉吃。”
汉女们战战兢兢地重新开始跳。
蹋顿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忽然伸手抓住其中一个,一把拽进怀里。
就是最近才掳来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女孩尖叫了一声。
随即死死咬住嘴唇,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蹋顿低头看着她的脸。
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女孩的眼中满是恐惧和屈辱,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哭什么?”蹋顿咧嘴笑道。
露出一口三十年没刷的黄臭牙齿。
“能侍奉本单于,是你的福气。”
帐中又是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斥候浑身是土,皮甲上沾着草屑和泥巴。
头盔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像个死人。
他一进门就扑倒在地上。
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大单于!天——天降异象!”
蹋顿皱眉。
松开怀里的汉女。
那女孩像被烫了一样缩到角落里去。
蹋顿转身看着斥候,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他最讨厌在饮酒作乐的时候被打扰。
上一个这么做的斥候被他割了耳朵,现在还在马厩里喂马。
“什么异象?”他怒道。
斥侯咽了口唾沫,指着帐外,手指抖得像筛糠:
“天,天上……人……有人在天上……”
“什么鬼?”蹋顿不解。
一脚踢开斥候,大步走向帐外。
身后苏仆延和几个部落首领也跟了上来。
帐帘掀开的瞬间。
白狼山的风扑面而来。
四月的辽西,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白狼山是努鲁尔虎山的余脉,海拔不算高,但山势陡峭。
王庭就建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
背靠悬崖,三面设防,易守难攻。
此刻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昏黄。
蹋顿抬头望去。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辽西的春天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但正是这份干净,让天上的那个人影格外醒目。
一道人影,凭空悬浮在王庭上空。
那是一个老者。
灰色道袍,花白头发。
手中持着一根九节杖。
就那么悬在那里,仿佛他本来就该在天上。
蹋顿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应该是见过此人的画像。
两年前,冀州巨鹿郡出了一个妖道。
人称“大贤良师”。
以符水治病,以妖言惑众,裹挟了数十万百姓造反。
那些百姓头裹黄巾,所过之处城池崩毁,官府溃散。
汉人的皇帝吓得差点迁都。
那个妖道的名字,叫张角。
张角不是在跟大汉打仗吗,怎么来白狼山了?
而且竟然能飞?
“谁能告诉我,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蹋顿不是没见过修行者。
乌桓人信萨满,每一部都有自己的巫师,能通鬼神,能占吉凶。
但那些巫师最多也就是跳个大神,求个雨,治个小病。
真要上了战场,还不如一个普通弓手有用。
乌桓乃小族。
没啥武道传承。
哪见过这样可以凭空而行的强者。
丘力居活着的时候,曾经花重金从幽州请来一位汉人修行者助战。
那人是个四阶术士。
能召唤风刃,一刀下去能劈开三寸厚的石板。
当时蹋顿亲眼看着那人施法。
惊为天人,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强大的力量了。
后来蹋顿花费重金,从中原搜集传承。
苦心修炼多年。
如今不过堪堪突破三阶武将而已。
而飞行,那是传说中的六阶强者才有的能力。
在大汉那边,也属于凤毛麟角。
蹋顿的脑子飞速运转。
六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意味着他可以一人成军,意味着——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对。
张角如果是六阶,当初可能被朝廷大军围困?
广宗城那点破城墙,六阶强者一个法术就轰塌了。
难道说张角突破了。
也不是不可能。
不然张角怎么会杀出重围,占据幽州。
然而这么强的张角,也打不过大汉。
蹋顿突然有点对自己的雄心壮志感到一丝尴尬。
“你是……张角,六阶?”蹋顿声音发颤。
天上的老者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蹋顿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看穿了。
那不是人类看人类的目光。
更像是一个人低头看一只蚂蚁,看一片落叶,看一粒尘埃。
没有恶意,没有善意。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可撼动的漠然。
然后张角又看了一眼王庭。
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却在瞬间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每一寸土地。
白狼山上下。
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地窖,每一处暗哨,每一匹马,每一只羊,每一个人。
全在那一扫之下无所遁形。
老弱妇孺,加起来约一万五千人。
青壮男子,约一万五千人。
总计三万余口。
张角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数十丈的高空飘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又清晰地落在王庭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这些?”张角问道。
蹋顿一愣:“什么?”
“我说,你们乌桓王庭,就这点人?”
张角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王庭。
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话一般。
“乌桓七部,号称控弦之士十万,结果王庭只有三万?
其他四部呢?
柳城,白檀,马盂山,紫蒙川——
都分家了?”
蹋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他听懂了字面意思,但他不明白张角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一个六阶强者,不远千里从冀州飞到辽西,就是为了问乌桓各部的兵力部署?
一股本能的颤栗从尾椎骨蹿上来。
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蹋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弓手!”他用乌桓语厉声大喝,“所有弓手,给我射他!”
王庭中确实有弓手,三千人,都是乌桓各部精选出来的精锐。
乌桓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开弓射箭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三千弓手更是万里挑一,能在奔马之上连发三矢而箭无虚发。
此刻他们正在王庭各处待命。
听到蹋顿的命令,三千人几乎是同时举弓,动作整齐划一得像一个人。
弓弦拉满,箭矢上弦。
三千支铁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厉的蓝光。
“放!”
三千张弓同时松开。
那不是三千支箭,那是一片乌云。
一片由钢铁和羽毛组成的死亡乌云,从地面升起。
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铺天盖地地射向天空中的那道灰袍人影。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张角。
然而下一刻。
三千支箭,到了距离张角身周三丈的地方。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全部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箭头朝前,箭羽朝后。
每一支箭都保持着飞行时的姿态,连箭杆上细微的裂纹都清晰可见。
风从箭阵中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
蹋顿嘴巴张大,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亲眼看着那三千支箭飞向张角。
亲眼看着它们在距离目标三丈的地方齐齐停住,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些箭就是自己停下来的,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凝固了。
整个王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千弓手僵在原地。
手上的弓还保持着放箭后的姿势,但他们的眼睛全都瞪得像铜铃。
嘴巴大张着,有些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跳舞的汉女瘫坐在地上。
一个乌桓贵族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连马厩里的马都安静了下来。
动物比人类更敏感,它们感受到了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
本能地伏低身体,瑟瑟发抖。
张角看了眼那三千支悬停在空中的箭,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不错不错。”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那三千支箭,就倒飞了回去。
箭矢沿着原路返回。
每一支箭都对准了射出它的那张弓,那双手,那个乌桓射手。
但速度更快。
力道更狠。
精准得令人发指。
三千弓手,几乎是同时中箭。
箭矢贯穿咽喉,从颈后穿出。
带出一蓬血雾和三两声不成调的闷哼。
没有人来得及惨叫,因为喉咙被贯穿的那一刻,声带就被切断了。
他们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脸上还残留着上一秒的茫然和恐惧。
然后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三千人,齐刷刷地倒下,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鲜血从三千个伤口中涌出,汇成小溪,渗进泥土。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混着弓弦的牛筋味和箭杆的松木味,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气味。
蹋顿瞳孔炸裂。
他的双眼因极度的恐惧而充血,视网膜上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开。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红。
他转身想逃。
但身体动不了。
恐惧抓住了他的肌肉。
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僵硬青蛙。
被鹰隼锁定的四腿发软的兔子。
蹋顿双腿发抖。
膝盖不停地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想大喊。
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角,从天上缓缓降落。
灰袍在风中翻飞。
九节杖的顶端抵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然后——
天空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