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朱渊,西辅。
在天将破晓的晨光中,夏一鸣已经从‘睡梦’中醒来,并兴冲冲地控制着树根,从他家师父手中接过十数个黄皮葫芦,再‘嘭嘭嘭’的一顿猛砸,直到剩下最后一个,才堪堪停下。
在升腾而起的白色灵雾中,‘夏瑶’虽然疑惑,但也没有阻止,只是问了句:
“你这是?”
——因有天幕封锁,就算灵气现在流散开来,它们也出不去,最终只能被夏一鸣他们和岛上的生灵吸收。
夏一鸣咧嘴,先控制着树根把剩下的那个葫芦放到长桌,然后才兴冲冲地拉着她,向她复述起自己的想法。
那里面,有蚕母的蜕变、东王的秩序、水君的流转、母树的生长,是杂糅,也是结合,粗糙,但也……
“很不错的想法……”
夏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抬头问他:
“那你想不想在你的这个框架里再增加点东西?”
“啊?”
夏一鸣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抬头,试探性地问:
‘您指的不会是……’
他用他控制的树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
夏瑶点头,轻笑,指着自己说:
“大地的脉动和亡者的归途。”
说完,她眼波流转,‘笑吟吟’地‘嗔怪’:
“你既然都叫我‘师父’了,总不能真没有我这一系的半点‘痕迹’吧?”
夏一鸣沉默了,直到他瞅见他家师父的眼神中,开始有‘意味深长’的光彩在积聚,他才一个激灵,干笑,弱弱地比着手指说:
‘可那有您的隐私,而且我现在已经被撑得头昏脑胀,是真的‘吃’不下了……’
——阅读记忆方便是方便,但在接收它的时候,那感觉也是真的难受!又晕又涨,又撑又堵,有时候一个不小心,还会有‘我是谁,我在那,我在干什么’的迷茫感……
除此之外,当他去阅读、消化它们的时候,那也是又臭又长,就那滋味呦——
简直了!
只能说……
嘛!
谁‘吃’谁知道吧!
夏瑶见他一直没说话,纤长玉白的手指在面前的长桌上轻轻敲动一会儿,方才轻启红唇: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顾虑什么,但你诞生自我的事,本身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就算你再纠结,也无法否定和去改变它。”
在她眼中,与其一味逃避,不如……
“还是说,你觉得你诞生自‘我’这事,让你感到……”
她原本轻轻叩击的指尖倏地停住,似笑非笑地让目光落到他身上,不疾不俆地吐出两个字——
“羞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浮岛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就连原本升腾弥散的灵雾,都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身处母树内的夏一鸣听到她竟然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巴,猛地站起,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我不是!我没有!不是这样子的!”
在气急之下,少年原本细软的声音变得尖利,到最后,更是直接破音,让刚起床,就听到两人争吵声的分神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耳朵……
而直面‘冲击’的夏瑶……
她依旧从容,甚至还有心思单手托腮、轻笑,微微侧身,好整以暇地逗他:
“哦!那你说说,是什么让你舍近求远,竟然像待我如瘟神,恨不得把跟我有关的所有都切割个干净?”
木屋方向,刚从卧室跑到阳台,正准备瞅瞅是怎么回事的分神一听到这话,心中立马‘咯噔’一下,脑海中只剩‘完蛋了’仨字!
因为他深知,如果他家师父用的是其他的说辞,那他家本体或许还能糊弄一下,但现在……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张嘴,耳边就传来一道急切的分辨声:
“不是!不是这样的!”
这道急切的分辨声尖锐刺耳,不是他本体原本的声音,也不是意识的传递,而是一种由空气颤动而产生的声响。
如果换成平常,他本体还能让它变得轻柔温和,但现在嘛……
还穿着睡衣的分神掏掏耳朵,双手做出喇叭状,朝长桌方向那个正在逗他本体的人大喊:
“行了行了!您就别再逗他了,不然等他被气坏了,麻烦的终究还是我!”
——真是,这人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在乎‘她’,竟然还没事找事,专门逮着他的这个交痛点去死命戳。
长桌方向,夏瑶闻声转头,在瞥了他一眼后,垂首,掩唇轻笑。
夏一鸣那边,当他听到了分神话后,立马一僵,瞬间回神,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
大约过了十分钟,当分神洗漱完毕,从木屋二楼的阳台一跃而下时,惊觉自己被耍了的夏一鸣,现在还在气呼呼地别过头、跟夏瑶进行单方面的‘冷战’中。
夏瑶也不管他,而是在分神走到长桌旁时,把茶壶朝他那边推了推,又指了指被安置在长桌一头的火塘,温声道:
“给我沏壶茶。”
长桌对面,刚准备掏偃人,让它们给自己准备早餐的分神顿了下,随后……他也没拒绝,而是叹气,认命地招来一团‘纯水’,再从浮岛四围的灵雾上揪下来一团,然后搅吧搅吧地,就把它们都搅到一起,直到把原本晶莹剔透的纯水化为一团乳白的灵露,他才作罢……
“他今天怎么招您了,竟然让您逮着他的痛点猛戳?”
分神一边生火,一边向夏瑶问起事情的始末。
夏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屈指一弹——
在‘邦’的一声轻响和分神捂住额头的瞪眼中,她挑挑眉,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甲,‘呼’地吹吹,一字一句道:
“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
分神沉默,然后很快,他很是干脆地耸肩,一脸坦然地开口:
“我当然知道。”
下一秒,没等夏瑶对他报以侧目,他就抱着脑袋,迫不及待地补充:
“但我也知道,您不会猜不到他的顾虑是什么。”
这下,随着他的此言一出,沉默的,就换成了夏瑶。
因为她……
当然知道!
——无非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再加上她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而这些……它们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可能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失误,就会让小家伙深陷泥潭,无法处拨。
只是吧!
夏瑶笑笑,轻声回答分神:
“我知道,但那可不是你们能‘嫌弃’我的理由。”
分神头都没抬,一手在火塘里捣鼓,一边指了指正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的本体,同样不紧不慢地为他们俩正名:
“我们可没有‘嫌弃’您的意思,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
母树那边……
夏一鸣听得直点头,还差点没忍住,想要出声去附和。
夏瑶定定地看着分神好一会儿,垂眸,叹息一声:
“话虽如此,但在你们心里,其实还是把我当成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源头之一吧……”
分神动作一顿,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先对远处那倏地瞪大眼睛的本体摆摆手,然后才回头,定定地看着她,摇头:
“请相信我,您对我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麻烦。”
‘没错,没错!’
在分神说完后,听到他都说了些什么的夏一鸣,立马出声附和。
分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再次转身,定定地看着夏瑶,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您真觉得把那些东西教给他,会对他利大于弊,那我向您保证,我会站坚定地在您这边。”
“没错,没……”
夏一鸣那边,他刚习惯性地想附和,但很快,当他意识到分神说的是啥时,立马卡壳,有些傻眼地看向分神。
分神没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冲他摆摆手,淡淡地说:
“你不用急,她又不会伤害我们。”
说完,分神笑笑,转头,对夏瑶道:
“对吧?”
夏瑶……
沉默了。
——如果说,在分神把这话说出来来,她的行为中还带着几分逗弄和揶揄,那么现在……
“当然。”
今天换了身天蓝色常服的女子笑着冲他举了举杯。
分神向前一步,劈手夺过,再招来水团帮她清洗一遍,才放回她手中,没好气道:
“这是昨天剩下的,你拿着它干嘛!”
夏瑶莞尔一笑,螓首微侧,看向夏一鸣,柔声问:
“你呢?你的决定是什么?”
被晾在一旁干站着的夏一鸣沉默一瞬,嘴角微微抽动,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既然你们都把话给说完了,那现在还问我干嘛?
分神重新蹲回火塘旁,一边继续捅咕,一边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只是把话给掰开揉碎了,至于你最后怎么选择,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夏瑶十分赞同他的话,在一旁点头:
“吾亦如此,汝可自决,吾定不强求。”
夏一鸣看着‘眼前’这口中说着‘随便’和‘不勉强’的两人,心中却是无语至极。
“……”
——听听这话说的,这连自称都变了,还不‘强求’?
夏瑶与分神却是不再管他,只是相视一笑,便聊起一些有的没有。
远处,母树内,夏一鸣见外头那俩竟然真撇下他不管,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大地的脉动跟亡灵的归途……
夏一鸣在心里默默地权衡,估算起若是他答应后,那这俩会对他能大概造成什么影响。
还有……
其实有些事不用夏瑶说,他心里也知道,虽然他是说过不想跟地母一系有过深的牵扯,但不得不承认,他家师父说的其实也没错。
他……
的确是从根子上,就跟地母……咳!一系,有着无论他愿意与否,都切割不了的关联。
只是吧……
‘呃!就算我愿意,可我的精力终究有限,真不是我想,就能把它们‘消化’吸收,让它们成为我前进的养分。’
虽说他心中的天秤已经有了某种倾斜,但少年还是嘴硬了一把,心有不甘地嘀咕一句。
浮岛上,正在跟分神吐槽,说她刚才的话其实她也不喜欢、再顺便分享一下外面‘情报’的夏瑶顿住。
而分神……
亦是如此。
随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转头,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在翻腾的火焰和正袅袅升起的水气与茶香中,被看得如坐针毡的夏一鸣心里发毛,最后……他梗着脖子,‘怒目’,之后更是直接向后一倒,在青焰上打起滚……
分神……
他‘看着’远处那宛如街头无赖在撒泼打滚的本体,银牙一咬,‘笑’着紧了紧手中的烧火棍。
“我看你是皮痒了!别以为你现在这形态我就揍不了你!”
分神气笑了,黑着脸,挽了挽袖子,就准备过去让某人知道知道,什么叫‘花儿为什么那样的红’!
原本正在看乐子的夏瑶见状,顿时顾不得其他,连忙伸手拉人……
——乐子好看是好看,但要是小家伙的这个念头真要发飙了,那乐子就不再是现在乐子,而是一场麻烦至极的鸡飞狗跳了。
在经历笑过、怒过、闹过之后,夏一鸣哪怕再不情愿,还是在他家分神怒目而视下,干巴巴地答应,‘愿意’把大地和亡者都纳入他的体系中。
只不过……
‘我先说明啊!我只要大地和亡者的知识,其他的免谈。’
尤其是关于‘她’的隐私那些……
少年再三强调:
‘您要是夹带私货,我保证立马把它给‘一键删除’。’
——无论如何,他跟‘她’的关系都比较特殊,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那步,有些东西他要是能不看,最好还是不要去看的为好。
夏瑶与分神交换了下眼神,轻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说起‘记忆’,其实夏一鸣自己就有,只不过,他之前出于某些原因和顾虑,选择了刻意的无视。
至于现在嘛……
在他家师父和分神的一唱一和、并有他家师父向他保证、绝对不会留下什么‘奇奇怪怪’东西的前提下,他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份,可能是‘她’所留下的所有的遗产中,最为珍贵、也是最为庞大的那份‘记忆’上。
“咕噜噜……”
(咋啦咋啦?)
被夏瑶吵醒的披甲巨兽有些不解。
不过嘛!
不解归不解,但在夏瑶的要求下,它还是把爪子探进自己那张巨嘴里,从无论是防护还是维护都是最好的那片银色星海中,找到‘她’留下的那个忆泡,然后复制,攥紧,抽离,给某人递了过去
“咕咕呱……”
(喏,给你。)
夏瑶笑着接过,伸手接过,再落到它那犹如小山般的大脑袋上,玉手轻拍。
“呱?”
巨兽更是迷糊,直到它发现她好像并不像以前那样着急离开,还盘膝坐在它的脑袋上,它才懵懵懂懂地停下动作,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把事情给忙完。
……
外间,浮岛,长桌上方,正有袅袅茶香和聚合不定的水气在不停翻涌。
只是,它出现的时间终究有些不是合适,因为能真正品出它个中滋味的人,此时正在往昔的时光中畅游,已无暇再顾及到它。
至于夏一鸣和他家分神……
此时的他们,一人在控制母树,正让它大肆地吞吐着他自己刚才整出来的那些灵气。
而分神这边……
已经为‘自己’准备好食物的他,则是一脸嫌弃,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嘴里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