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开口的是青衫侍者,她虽然对那些东西无感,但谁让宫里的管事曾十分严肃地跟她交待过:这位是一位对殿下来说十分重要的客人,他们非但不能慢怠,甚至强调对方若是在遇上危险时她们只要有一人在场,那她们中就得有人上去帮这位‘挡刀’。
想到玄管事在说这话时脸上的凝重,青衫女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她的面上虽不显、依旧一副从容不迫,但她神识却已在一瞬间,将这个小集市整个都笼罩起来。
每一个摊位、每一道人影、甚至连墙角蜷缩的老鼠和在集市边沿探头探脑的海鸟,都被她的神识精准锁定,用以保证没有任何一丝异常动静能逃不过她的注意。
与一无所觉的白闲秋不同,在侍者把神识放出去的那一刻,司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副驾上那位姑奶奶,有些不明白她在发什么疯。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万一惊动巡海灵官,那岂不是……
青衫女子却是没有废话,只是在神念凑过去的那一刻,在他耳边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是殿下的客人,容不得有半点意外发生。’
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他知道这位是殿下的客人,但能来宫中作客的客人虽然很少,可也不是没有。
就他以往接送过的那些人来说,好像也没有哪位有过这样的待遇吧?
——大张旗鼓地用神识笼罩整片区域,这不是让有心人……
青衫女子没有解释,但心里却难得一见地翻起了白眼。
以前能来宫中做客的客人是有,但他们中可没有能让殿下一直都住在宫中、甚至连公务都是让人从凤临送到鹤山处理的,却没有。
还有,她们那虽说是行宫,但殿下实际上很少会过来住。别说连着两天,有时甚至是过门不入者有。鹤山对他们来说是大城,但在朱渊的版图上——它却算不上很重要。
要不是有紫衣卫的军港和营地在,殿下可能一年都想不起这地是那。
就算现在,殿下只要巡视完毕,确认过一切无误,也会很快就离开鹤山,前往其他地区。
而这次……
呵!
听玄管事的意思,似乎是在这位离开前,殿下那边都没有离开鹤山的意思。
不但如此,殿下似乎还有要从凤临那边调人过来,以防止这位在她们这里出点什么意外。
至于会不会惊动巡海卫……
青衫女子淡淡地提醒道:
‘你该不会忘记了这岛上的每一辆车,其实都有它独立的身份编号吧?’
尽管鹤山的车大多是从大夏进口,但在上牌的时候,车管那边可是给每辆都装了定位和身份识别芯片的。
‘那些人可都是老油条,他们可比你有眼力见多了。’
另一边。
白闲秋自己却并不知道,他在那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紫衣人眼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此时他听到侍者的问询,只是微微一怔,旋即便摇了摇头,对司机道:
“麻烦您继续,那些还是有空再说吧!”
他刚才只是有点好奇,毕竟在大夏的时候,他还没见过有灵物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有普通人出没的集上。
司机小心翼翼地看了副驾上的女子一眼,见对方点头,才重新启动车子。
坐在后排的白闲秋收回目光,继续打量着集市上的摊子。
有埋头编织着一张复杂渔网的老者,有正拿着工具敲敲打打木匠,还有正拿着柴刀劈削竹子编筐子的篾匠……
他看得有点眼花,也有点咋舌。
这里干什么的都有,就算有活,怕是也轮不到还被关在难民营的难民们。
就算他们可以承接一些来料加工或定制简单器具的活计?但这同样需要找到稳定的订单来源和原料供应。
而且,现在他才想起还有一件事让他感觉到有些头疼,那就是——得有多大的单,才能让十二万的无业游民都干上活?
就算减去老弱病残,那至少也还有一半……
白闲秋忍不住摇头。
这单子要是太小,那根本就不值他费这个心。
而且少,那就意味着单子的种类可能会很多,而他们现在……
根本就没有多出来的人能管这摊子事。
除此之外,如今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
他们缺乏与本地经济网络对接的渠道和信任基础!
再加上他现在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遍,想要在今天找到一个有用的突破口,对他而言怕是很难很难。
就在他沉思之际,车辆缓缓驶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方才路过的街市要规整许多,这里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挂着诸如‘船务经纪’、‘海货牙行’、‘远航保险’、‘xx联合商会’之类的招牌。
还有这里的行人也不同,他们穿着相对体面,步伐从容,有些还有车辆接送。
他们看着就不像住在下层的人,而是更像内城或中上层的居民。
“这里是鹤山的商贸中枢之一。”
因为震惊而一直安静的司机忽然开口,他似乎是恢复了早先的健谈,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向白闲秋介绍起这里来:
“由于这里离港口不远,那些往来货物、还有船只的雇佣、以及大宗交易、甚至是跨海商贸,大多都在此处洽谈商议。”
白闲秋对他点头致谢,然后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
——这里显然是另一重天地,涉及的利益和规则更为复杂,应该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轻易涉足。
司机见他没有开口,便继续向前。
很快,车辆终于接近港口核心区域。
透过车窗,少年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海面上正有着大小的船只在进进出出。
一些栈桥旁,还有船员在清洁甲板和船体。叮叮当当的磕碰声、船锚放下时的‘呯嘭’和铁链被拖动的‘哗哗’都清晰可闻。
而在更远处——
除了等待靠岸的船只,剩余的便是海天一色,茫茫无际。
白闲秋看了一阵,目光收回,落到港口边缘,靠近防波堤的地方上。
那里,似乎有一片被简易围栏圈起来的区域,里面堆放着一些破损的船板、旧帆板、废弃的渔具,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奇形怪状且散发着气息的东西。
除了它们之外,还有几个穿着统一灰色服饰的人正在其中分拣、处理。
司机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再次开口:
“那里是‘港口废料与漂流物处理处’。”
说完,他微微一顿,然后又继续:
“那里放着从海里打捞起来的无主漂流物,还有一些从港口及附近海域收集的废弃物。他们会对它们进行初步分拣,有用的修复或出售,无用的集中处理,以免淤塞港口或滋生不好的东西。”
从未见过这些的白闲秋打量一阵,等满足完好奇心,便让司机继续前行。
这里的车辆虽然比刚才那片‘核心区’少,但那也只是少,不是完全没有,所以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合适长久停留的地方。
至于刚才的那些废料……
他是有过一点心动。
毕竟这类工作技术含量低,还需要大量人手,且对场地要求相对宽松(他想过能不能把东西拉到外岛,反正也不算太远)。
虽然脏些累些,收入也比较少,但至少能立刻提供一批工作岗位,让一部分青壮年先动起来,有收入进项,缓解一下他们的燃眉之急。
但等他继续往下想,就知道自己多少都有点异想天开……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活明显已经有人干了,他凭什么却跟人家抢?他不过是一个‘客人’,没钱没人脉,人家凭什么把这蛋糕分他吃?
就算他能向前面那位前辈求助,但要是他开口了,那又有多少人会因为他的这个‘心头一动’,而失去生计?
白闲秋有点心塞,他第一次因自己道德和节操太高而感到有些无语。
不过,当他一想到那些在防波堤上徘徊的面孔,又不由得陷入沉默。
苍老枯瘦、死气沉沉……
这是那些人给他的第一印象。
从感觉上来看,他们怕是除了有那身统一的衣裳,其他的过得可能也不比难民要好到哪去吧?
“……”
甚至他都怀疑那些人可能就是从难民中找的。
其他的营地他没去过,他不知道那里的人具体过得怎么样。但在被他们买下来的那些人脸上,他至少能从那上头看出点喜色。
那是希望,是殷切……
尤其是在分发食物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明显的菜色,但眼神中流露的却是他也能看得见的雀跃和激动。
所以……
“呼……”
白闲秋长长地舒了口气,对副驾上的青衫侍者说:
“如果没有其他,那我们就回去准备一下吧。”
今天是双数日,他晚上还要去难民营那边看看呢。
更何况,他可能还得在傍晚前把今天的见闻写下来,好让那位把它们带回去,给自家那不知道正在捣鼓什么的小朋友也看看这朱渊的‘异域风情’。
侍者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对她来说,不管是回宫还是难民营,都比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好。
司机却是有些犹豫,有些纠结地看向副驾上的侍者。
青衫侍者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白闲秋见此,也是有些好奇。
“怎么……”
青衫侍者好奇地问:
“难道你知道那里有客人想找的‘东西’?”
司机犹豫数秒,就在白闲秋都想开口询问时,他才回答:
“那倒不是。”
关于这位客人要找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安排他这个修为虽不如其他人,但对鹤山却相对熟悉的人来‘带路’。
至于他刚才……
“姑……”
司机刚准备开口,突然又醒悟过来,又见身旁的那位姑奶奶果然在皱眉,于是连忙改口:
“莺前辈,我刚才是想说,我们好像还有一个还算重要的地方没去……”
说罢,他便把声音咽下,只用嘴形和手势说了个本地人都能懂的名字——
‘役人集’。
青衫女子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才转头,对后方那位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客人说:
“客人……”
青衫女子有点少有的纠结,她唇瓣张了又张,好一会才轻咳一声,继续说话:
“不知客人是否需要训练‘道兵’用的好苗子。”
……
在前往军港的路上,国内变得十分安静,白闲秋蹙着眉,不停在脑海里回忆着刚才的见闻。
役人集——
如果单从名字上来看,它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实际上——
‘客人,这里就是伇人集,如果您需要组建守卫岛屿的卫队,那这里绝对能买到您想要的好苗子……’
那是话匣被打开之后,那位司机前辈对他滔滔不绝于耳的介绍——
‘这里不单能买到好苗子,还有仆伇、力士、异人……甚至客人要是有需要,连海妖海怪他们也能给您弄来。’
‘……他们有的是自卖,但绝大部分却是被父母或亲戚给卖到这里来的。’
当时他听完后,人都呆了,下意识就问了句:为什么?
而司机只是耸耸肩,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有什么为什么?生多了,养不起呗!再者,要是运气好,那只要把卖掉的那个卖出个好价钱,其他的就有机会活下去了。’
很残酷,但……
也很现实。
当时的他如遭雷殛般愣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进那所谓的‘役人集’,而是让司机载他离开。
虽说他知道朱渊有合法的人口买卖,但他之前只以为那种事只会发生在失地难民身上。
可没想到……
唉!
说他伪善也好,说他假仁假义也行。
总之,他暂时还是没想那么快去面对那些人性中的阴暗面。
白闲秋暗自叹了口气,手中的笔不算觉捏紧,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要从那个角度去给自家小朋友述说今日的见闻。
今天,要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不过是他在没事找事。
他们缺钱,但又好像不那么缺钱。
重建是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砸下去不假,但在难民的口粮上——
唔!
据说朱渊这边给了他们不小的优惠。
原本两毛币(羽币)一斤的粮食现在卖他们一块二,而夏币和毛币的兑换是一比四点五……
听着不多,但要是这量大了,那他们能省下的钱也是相当可观的。
秀隽的少年抿抿嘴,最终选择从那座偌大的府邸开始写——
那座府邸真的很大,鳞次栉比,院落众多,单单从我住的地方出来,就花了我近二十分钟……
白闲秋运笔如风,凭借着能考阳城年级前十的成绩,很快就写了老长的一段文字——
洋洋洒洒,笔走龙蛇,一点都不像一个扔下近一个月学业的学生仔。
前方的司机和侍者对视一眼,均是默契地咽下到嘴边的话语。一人放缓车速,以保证路上的平稳;一人则垂下眼帘,思索起晚上要怎么向管事报告今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