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最后一笔写完,夏一鸣突然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游弋在浮岛上的神念猛地转头,‘看’向他家师父:
‘刚才脑子有点乱,忘了问您……’
说着说着,他开始有些讪讪,又支支吾吾一阵,才讪讪道:
‘您呢?您的决定是……’
感觉自己有些越俎代庖的夏一鸣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又加上一句:
‘要是师父觉得不好动手,我也可以试试看……’
今年繁殖季虽然没过,但没了仲秋之月助阵,还留在朱渊海域的海怪们要安静上不少。
至于明年的黑潮……
那是明年的事,只要母树的户口能顺利迁到他名下,他到时应该有一战之力。
“……”
反正这边最高限度是存神,超过这个级别就会被祂盯上,想到大洋环流里的那位,应该也不至于为了他们这两座小岛,而把自己给搭上吧?
夏瑶听出他的纠结,托腮,手肘杵在长桌上,轻轻一笑:
“放心,我会看情况的。”
虽说她想让这小家伙自己处理,但她也不是见小崽子不飞,就把人从巢里往外踹的人。
再说了……
“无论如何,那里终究也有我的一座神像和我的信众。”
这忙她是会帮的,顶多就是看看时机,要是小家伙自己能处理,那她也乐得清闲。
要是小家伙处理不了,那她也不介意动用一下雷霆手段,帮他处理掉一些不长眼的蠢货。
夏一鸣听完,又等了一会,见她没在后面再加上一句‘但是’,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让神识欢快地在她周围绕上几圈,以示感谢。
夏瑶掩唇轻笑。
分神则是翻了个白眼,把手中的纸笺整理一下,然后递给她:
“要是方便的话,等您明天出去的时候,请帮我把它们带给阿秋。”
夏瑶伸手接过,低头翻看一下,点头:
“可以,明天二十六,刚好是双数日。”
……
说完‘正事’,自觉闲下来的师徒俩如同往日那般在火堆旁聊起了其他的东西。
夏一鸣的神识也没收回去,而是选择在旁边旁听。毕竟他不是铁人,不是、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让自己泡在自己的‘研究’里。
首先开口的是分神,他说了三号和山腹洞府那边的事,而这些主要是说给他家本体听,免得对方因为没见人露面而担心。
“有那些鹦鹉在,小妖怪山谷那里的联系勉强还能用,就是有些断断续续,听不大清楚。”
“这大概也有受到天幕影响的缘故。”
夏瑶抿了抿杯中的灵泉,从旁补充一句。
分神后知后觉地‘哦’了一下,点头:
“那我明天跟小叔说一下,免得他因为把小妖怪们放掉的事而愧疚纠结。”
夏瑶听罢,心里既觉得他们终究是太年轻,太又心软,但同时,她也觉得这样的处理除了时机有点不对之外,其他倒是没什么错误。
她心思在两边徘徊几次后,最终却只选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而分神没见有人开口,便又继续道:
“那几只小的过得也还行,就是因为现在不能出去,而有些没事找事……”
这也是给他本体说的,并着重点名蛛后。
说完,他不忘转头,好奇地问夏瑶:
“它好像很讨厌你之前拿回来的那些衣服。”
不然也不会学起怎么织衣服,还不时撺掇他,让他把之前收到的那些衣服给扔掉。
夏一鸣听着有些无语,有些没好气道:
‘那是它讨厌就能扔的吗?’
那可是用凤鸟羽毛织成的宝衣,是再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它说它会给你织。”
分神耸肩,有些无奈地把蛛后的意思转述给他听。
而夏瑶则是在他话音落下后,才微启唇瓣:
“羽昆之间本就是天敌,自万物分化之日起,它们彼此之间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其实要是严格来说,这天下五虫间,不死不休的又何止它们。
赢能相食,鳞羽之间也是互相敌视……
想到万物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夏瑶摇头,干脆借着这个话头,给他们俩讲起各种传奇生物的奥秘。
关于这些,夏一鸣和分神倒是都能听懂。
只不过他们俩的关注点有些不同——
夏一鸣注意的,是当他遇到它们时,要怎么克敌制胜,当夏瑶说到它们的能力时,偶尔还分析一下原理。
分神的关注点,则是在‘他’体内没有对应怨念的情况下,能不能化身成它们。
夏瑶想了想,倒是也给出了些指点,只是不忘强调这些皆是形似而神不似的把戏,唬唬小孩还行,但要是遇上有经验的老手,被拆穿不过是迟早的事。
分神点头,他倒是不贪心,并表示就算只能唬唬人也不错,他又不像某人那样喜欢拳拳到肉。
当他说到这里时,他还不忘揶揄地对冲自家本体挑挑眉。
夏一鸣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他也懒得解释,只是用神识搅动风云,把对方的那头黑毛弄成鸡窝。
夏瑶也不开口,只是在一旁淡淡地笑着,等他们玩够了,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三‘人’说说笑笑间,一直持续到半夜,直到夜露深重,三人才分开,各自行事。
分神这边……
他主要是要去帮本体活动一下肉身,然后再去做下自我清洁。
夏瑶……
修炼修炼!
既然她已经有预感,那她可不想真被原身当成三宝之一的‘神’给吸回去。
哪怕那是她的原身也一样。
更何况……
原身在留下那份记忆前,明显是有意抹掉其生命最后那段时间内所发生的事。
这就……
哈!
虽然她自诩对‘自己’还算了解,但谁知道这事里……到底有没有万一!
要是真有万一……
要是最后的‘她’其实已经已经疯魔了……
啧!
那‘她’留下的绝对是个天坑,就算是她……
也一点都不想去踩。
所以……
夏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悠哉游哉,而是选择尽可能的去提升自己的实力。
比如今天,她就没再像往日那般待在地脉里,而是跑到了大洋环流那边去吸纳质量稍逊,但在量上却是更多、更充沛的灵气。
然后……
当然是进行炼化提纯,疯狂压缩凝炼,直到这一天的努力成为一滴神力的半成品。
而在另一边……
身处母树内的夏一鸣,则是在结束对母树的再次洗炼后,开始自己的研究。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像之前那般,跟自家肉身建立‘物理’链接。
现在,他的主要工作是研究晶红,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它们完全听他的;而次要上……同样也是跟它们有关,不过这次要目的是监控它们的动向,看看它们是不是有越狱的迹象。
活性活性……
经过昨天的尝试,再结合他家师父的教导,然后加上他对它们的了解,他心里倒是有了点眉目,不过这结果到底如何,还是要在试验过后才能得到分晓。
想到这,夏一鸣就想感谢自家那条几乎是用之不竭的‘灵性长河’。
别人就算有什么想法,但在精力上却是未必能跟得上的。
但他不同……
理论上,只要长河一日不竭,外加他的身体能撑得住,那他的精力就不会陷入萎靡。
“……”
咳!
当然,那只是理论上。
毕竟他的身体终究还是血肉之躯,‘脑’用多了也是会过载、宕机的。
再者,他研究的方式也与常人不同,别人一般都是专心致志,最多也不过分心二用,或者分心三用,但他……
他可以仗着充裕的灵性,去分出‘无数’的念头,让它们帮他去研究、试验某个可能只是灵光一闪的想法可不可行。
少年打了个哈欠,只保留还在试验中的那几道神念,剩余的尽数收回,让它们以星子的状态萦绕在他身边。
同时不忘留下一部分监控母树的状态,用以保证不会有晶红活性或活性孢子被释放出去,以免防止外面那个已经很倒霉的世界被它们祸祸。
……
第二天,白闲秋同样是早早就准备出门。
其实,不只是夏一鸣觉得花钱养着那些人、却让他们一直闲着这事很亏,他也同样如此。
所以……
“前辈知不知道这边有没有什么活……”
他今天没直奔外岛,而是向跟在他身边的青衫侍者询问起本地的就业情况。
当然,他没想让那十几万人过来,而是想找到不需要太多技术的外包。
最好是能放到难民营那边干的那种。
青衫侍者微微一愣,随即摇头:
“抱歉,客人。仆鲜少离开行宫,且非执掌外务的执事,对于您问的这些琐事知之甚少。”
白闲秋有些失望,不过这倒是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别说这位前辈,就连他家那三位实力不如这位的老祖宗们,也不会再关注这些带着普通人生计的‘小事’。
青衫女子并未错过眼前少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沉吟片刻,斟酌地开口:
“客人是殿下的贵客,要是有资金上的问题,兴许可以向万神殿那边进行咨询。”
虽然那里面给出的条件有点苛刻,但听玄管事昨夜话里的意思,似乎也不是不能为这位特殊的客人‘破’下例。
想到玄管事昨晚的叮嘱,青衫女子垂目,轻声对正皱眉看着她的折闲秋建议道:
“我听说……”
过了片刻……
白闲秋的目光从青衫侍者身上收回,眉头紧拧地思索起来。
——特殊区域帮扶贷款?
——特殊人才培养计划?
——小‘神明’的限额帮扶计划……
——新领地的抵押贷款……
——信仰贩卖与特殊租赁区?
——神力交易……
——道兵优先挑选协议……
——……
这位前辈明显是做过功课的,薄唇轻启,就给他列了十几条能来钱的买卖。
只是……
白闲秋摇头,先是道谢,然后是致歉:
“抱歉前辈,虽然您刚才所提及之事都有一定可行性,但在这件事上,我所能作主的其实并不多……”
不管这位的目的到底是啥、那些建议好坏如何,但至少人家给他‘想’了有一定‘可行性’的主意。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先道歉总应该没错……
青衫女子点头,双手交叠于腹,静静地立于白闲秋身后。
白闲秋在心中叹了口气,转头,准备去外城看看。
经过昨天晚上的了解,他也是才知道鹤山除了有主岛外岛之分外,这主岛上其实也被分成了几个部分。
就比如他现在住的这片区域,就是内城区。它是市政所在,也是高官要员、名门望族,还有豪商巨贾居住的地方。
唔!
他前两天之所以没注意,主要是因为他那几次不是行色匆匆,就是天时不对。
像昨晚,他从外岛赶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尽管那时的景象还是灯火通明,但谁让这里是朱渊,阴阳交叠不说,不少地方也是外面亮丽光鲜、可内里却藏污纳垢……
总的来说,这里跟大夏不太相同,夜生活没那么丰富多彩,寻常人家为了不沾上不好的‘脏’东西,到了晚上一般就不会再出门乱逛。
——除非是真有急事。
一前一后的两‘人’出了他暂居的小院,又穿过数条过道、跨过几道院门……
在这期间,白闲秋还特意忽略掉那些在路过某处区域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好奇,审视……
虽说他没有有感觉到恶意,但哪怕只是被看稀罕,他也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毕竟他不是猴,没有‘被’参观的兴趣。
……
——回廊九曲、广陌横阶
就在白闲秋再次想吐槽这府邸实太大、设计也不合理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府邸门口。
白闲秋的眼睛当即一亮,脚下的步伐也从原来的不急不俆换成快步急走……
等他迫不及待地跨过高高门槛,就见外面已经有了一辆看着眼熟的轿车在那里等候。
……
鹤山外城。
一座围绕着港口建立的城市。
白闲秋其实有些好奇,不说是黑潮年年有吗?
可看这里的地势和拥挤的城市规划……
怎么看都不像是怕的样子。
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他看向正安静地坐在副驾上的青衫侍者:
“前辈,我有点好奇……”
……
片刻之后,顺利从内城出来的白闲秋一行来到通往外城道路上。
见前后没有车辆行驶,又问过开车的司机,在确定这里可以停车后,他让司机停下,然后按下车窗,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层层叠叠、依坡而建的屋舍。
——黑潮被控制在蓝色星海,鹤山属于后方城市,就算偶有海怪出没,也会很快被猎杀或驱逐。
这是他刚才把疑惑说出口时,那位前辈给他的回答。
怎么说呢?
这倒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
就是……
多少都有点讽刺。
明明在前线,每年都还有那么多人会死去,但这里……
呵!
歌舞升平,开心快乐地吃着失地者和战死者的人血馒头。
白闲秋扫过港口那边在码头边上穿梭不停的船影,又看向那人声鼎沸、正吆五喝六的渔民,再朝那些正叫卖着从深海打捞出的灵藻与海货的商贩,最后停留在那些正赤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闹、与坐在门槛上剥着带荧光的贝类的孩童和老妪身上——
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这里终究不是大夏,他……
或许不应该用大夏的常识和标准去评判这里的一切。
哪怕他们的祖先……
也曾是跟他们一脉相承的‘夏’人。
“开车吧。”
秀隽的少年收回目光,淡淡地对司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