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是很苟同,但也说不上反感,不过他觉得他师父这次大概要失策了。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战斗技巧,他现在用的,只是小时候跟另外几帮小孩打架时,总结出来的一些三脚猫功夫。
甚至他从那些记忆中学到的技能……
少年撇嘴,脚步不停,用手中的倒霉蛋又在抽飞几只恶兽,然后抬脚,飞速向远处的那片猩红血雾奔去。
蚕母和母树不是人,一个本来就是条大多时候都宅在母树上的肥虫子,另外那个更不用说,一根破木头,他能从它们那学到什么——
法术法术,九成都是法术,沟通天地,呼风唤雨。
至于剩下的那一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身体,冷笑。
现在的他不是蚕虫,也不是树身,用不了,也没法用。
在将近那片血雾时,他直接一个飞踹……
他观察过了,这片血雾里藏着一只能射血眼。
并朝他射了至少五次血光……
毫无意外,他的这趟奔袭所换来的结果就是一脚落空。
夏一鸣也不气馁,只是‘呸’了一声,用被他提溜着的倒霉蛋把一只快咬到他屁股的恶兽抽飞。
至于快咬上他脸的狼形恶兽……
他直接把攥成拳头的左手轰到对方的嘴里,在其两眼因他的拳头而瞬间突出之际,反手就准备抓它的下颌……
反正他现在不是真身,这些玩意单凭爪牙也破不了他灵体的防,谁怕谁呢!
猩红世界无天无地,夏一鸣并不知道他此时身处何处,他能视物,不过是凭借自家灵体上流动的银辉。
但偏偏那些鬼玩意的恶血却能污他灵光,原本他的灵光能照亮周围十丈开外,在经历一番恶战后,他现在只能看到五丈之外,再远就只能是血蒙蒙的一片,根本就看不出那些血雾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而其他的手段,如神识……
这在这里用不了,在他的灵光内还好,只要出了他的灵光,他的‘耳边’就会响起无数无法用寻常手段平息的低语。
有咒骂、有诱惑、有劝告、有威胁、有暗示……种类繁多,不胜枚举。
他虽然不信,但听多了也烦,同时心情也会十分暴躁,有几次他差点失控。
拳打脚踢、拍踹扫蹬……
哪怕是夏一鸣手段尽出,但在又经过许久的恶战后,他的灵光已经被压到只剩两丈左右。
少年暗骂,一拳砸向一只经过多次尝试才终于被他揪住小尾巴的血色大眼。
“噗嗤!”
直径大概有两米的血色大眼应声而破,腥臭甜腻的浆液兜头兜脑地喷了他一身。
夏一鸣的脸瞬间绿了,连忙飞身后退。
然而他的敌人本就来自四面八方,他一个不察,就有一只脚又被某只恶兽咬住。
他瞬间气得倒仰,就在他准备抱头,迎接又一轮撕咬之时,他忽然感觉手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就是一凉,似是正有什么东西被谁塞到了他的手中。
夏一鸣一怔,随后福至心灵,下意识将手中的那片冰凉之物抛散出去。
只就那冰凉之物脱手的瞬间,就在空中施施然展开,似快似慢,明明看着很慢,但不过眨眼间,它便穿透重重迷雾,展开到不知几千、几万里之外……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符箓,而是一片薄如蝉翼、闪烁着银色不知名文字的——
少年瞠目结舌,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岁月史书!?”
这玩意不是在蛤蟆身上吗?
它什么时候把‘它’从肚皮上揭下来了?
还有还有……
它……
呃!
又是怎么到他手上的?
……
时间回到不久前,少年那幽寂的意识海中,正趴在光河之中、任其冲涮着自己的披甲巨兽懒洋洋地打了个嗝。
随后在某人的瞪视中,它从半死不活的趴,换成撑起身体的蹲,接着开始用一只爪子,在自己那银色肚皮与鳞甲相接之处挠啊挠的……
大概一分半钟后,巨兽瞥了眼被它铺在光河上的‘肚皮’,张嘴,抬起一只爪子在里头沾了沾,然后不紧不慢地在自己那张有着银光流转的‘肚皮’上,写下一行字:
【x时x分x秒:就在夏一鸣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手被谁攥住,接着就是一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塞了给他……他大惊,下意识疾呼:岁月史书!】
写完,巨兽满意地点头,下一秒,它那双巨大的银色眸子中,忽然有流光溢彩的文字在飞速掠过,宛若一条不知源头、不知去处的长河……
巨兽抬起爪子,直接拍在那银色‘肚皮’之上——
【秉笔直书、盖棺定论!】
长河浪起,涛声依旧——一朵小小且不起眼的浪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河之中,很快便被滚滚向前的长河吞没,再无半点波澜。
巨兽眼神迷离,很快便一头栽倒在身下的灵性长河中,不多时就有阵阵酣声响起。
浮岛上,夏瑶摇头,对已经看呆了的分神说: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分神愣许久,才呆呆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
“这事原来还能这么干吗?好像一点都不科学……”
夏瑶失笑,掩唇轻咳,目光再次投到灵木体内团那猩红之雾上。
……
朱渊西北,东海龙渊。
在某朵浪花出现的那一刻,一条身长不知几万里、浑身鳞片皆是灰白之色的庞然巨物睁开了祂那双浑浊的巨目。
……
猩红世界。
在那片薄如蝉翼的冰凉之物施施然展开之后,整个世界便陷入到死寂一片之中。
无论是那些扭曲蠕动的血色,还是藏匿森寒杀机的猩红雾气,及至正在化光消散的血色大眼睛和正准备对少年群起而攻之的恶兽,皆像被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冻结,
而夏一鸣……
他感觉自己正在飞速拔高,从被围攻,到脱离战场,再到刚才的战场化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很快,那个让他陷入困兽之斗的世界,便只剩篮球般大小。
不过,这都不是最主要的,现在最主要的是,此时那个篮球般大小的世界,正被一张银光流转的轻薄之物所覆盖。
夏一鸣挑眉,了然地伸出手,拉着轻薄之物就开始交叠包裹……
他明白那家伙的意思,它帮他脱困,他也得帮它把‘食物’带回去。
等把剩下的两个角系上,他拍拍手,抬脚,用力一跺!
“咔、咔嚓……”
世界——
裂了,无数的惊裂纹路从被他跺脚的地方向四周漫延……
……
与此同时!
母树体内,那原本念念有词的鬼脸已经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是在那大张着嘴,发出‘哦哦’的濒死之声。
而它们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长满晶红的菌丝,甚至连它们的眼窝和鼻孔、还有嘴巴之中,都已经被晶红的菌丝在悄无声息间占据。
不单它们,还有原本嚣张跋扈的血眼、大杀四方的骨兽、欺软怕硬的飞颅,此时都已经动弹不得,有的跌落在管道中,有的被母树的体液冲走,被带到不知名的‘远方’。
还有,它们身上的晶红菌丝在发觉它们的防御和抵抗竟然大幅度衰减之后,也趁机动作起来,从原来悄无声息的潜伏,变成‘趁你病、要你命’的趁火打劫状态。
蠕动、寻觅、侵入、聚合、绞杀(污染)、吞噬(劫持)……
在这一刻,它们使出浑身解数,或是融合重组、或者污染侵蚀、或是绞杀吞噬……
当然,也有一部分没有选择重生,而是选择侵入、改写、融合,化敌为‘我’,尤其是骨兽和血眼,更得它们青睐。
……
当‘世界’崩塌的那一刻,夏一鸣只觉浑身一轻,就像某条枷锁被打开,他的神识不再被约束,他的灵性不再被束缚,他……
重新感知到了自身‘源头’的存在。
它……
正静静地等在原来的位置,等着他的重新链接与回归!
……
浮岛上,夏瑶笑了笑,揉揉身旁那小家伙的脑袋,轻声道:“既然事情已经得到完美的解决,那我也应该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分神微怔,不解地问:
“你不等他回来吗?”
“不用,晚上我会再回来的。”
夏瑶摇头,身体微旋,化光没入脚下的浮岛,再穿透浮岛,落入下方的小湖之中,最后消失在水底的沙泥里。
……
大难不死的夏一鸣并未在母树体内久留,他连根部战场和树芯空间都没去,直接就带着那份被他打包好的‘食物’,迅速撤回到自家身体内。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却有力,‘咚……咚……咚’地跳着。
少年笑笑,带着比之最初要晦暗许多的灵性自‘天门’而入,复经神庭,入识界,一层二层,经天蚕、神木两‘星座’,至核心,就见自家那正在酣睡的半身趴在他的灵性长河中,堵得‘河水’不得不在流经宛如小山般的它时,向两边流动,最后又在其长长的尾巴后汇合,回到最初的循环。
他摇摇头,缓缓落到它那颗小山般的大脑袋前,用手中提拎着的‘包裹’敲敲它的脑袋。
要是其他东西,他还能放着不管,但这玩意可是归墟诅咒的一部分,鬼知道要是放久了,它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那玩意有可能再出来搞事,夏一鸣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向这死蛤蟆那张正泡在流光熠熠‘河水’里的超级大嘴巴。
——要是它再不醒,也不知道自己这点力气用心前,能不能把这张能塞进去一栋一百二十平五层小楼玩意给掰开。
就在他眯着眼,寻思着能不能借此间‘主宰’之力让它‘张嘴’时,那只原本只有眼睛以上部分露出‘水面’的巨兽,却忽然微微一动。
下一秒,他面前那对有着银色细鳞的眼皮动了,紧接着就是一对银色竖瞳闯入他的眼帘。
夏一鸣先是一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那对巨目中流露出的那些让他一眼懂的眼神给定在原地。
——终于回来了!
要是他的理解能力没出错,对方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他的嘴角微微一抽,干脆把手中的包裹一扔——
‘巨兽’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万分的神色,能一口咬掉五层小楼的大嘴直接张开,让那个不过篮球大小的包裹径直飞进去。
就在它嘴巴将要合上的那一刻,一道愤怒中夹杂着恐惧、恐惧中夹杂着怨毒、怨毒夹杂着不甘的凄叫从它那只关一丝便能闭合的嘴缝中流出。
‘巨兽’眨眼,大嘴一闭,刹那间,方才的凄叫戛然而止。
很快,它身上的鳞片下就有丝丝缕缕的银色雾气渗出,不约而同向下,流向它那张没有以往神异的肚皮……
当银雾不再渗出,一张浑然一体、银光熠熠的‘肚皮’,重新出现在它腹部,一如往日那般神异。
看完好戏后,感觉‘身体’异常沉重的夏一鸣收回目光,仰面向后一倒——
霎时间,皎白的‘水花’飞溅,原本平静的‘河面’上漾起涟漪阵阵。
灵光晦暗?
呸!
他别的没有,就灵性多如滔滔天河,他可以先换身干净的用,不干净的扔回‘河里’,让它们帮他洗去那一点‘尘埃’,再现昨日光华。
巨兽等到‘外卖’,也不多待,只扫了另一个自己一眼,便纵身从长河中跃起,朝‘下方’幽邃的意识海落去。
没了那它的添堵,夏一鸣只觉心头那丝沉甸甸的压迫感悄然散去,整个人变得松快到不行。
……
傍晚时分。
在唤偃人帮他准备晚饭后,夏一鸣就皱起眉头,一脸不爽地盯着不远处那株向西歪斜,现在高度从海拔一千七降到一千四左右的灵桑看。
“行了行了!又不是倒伏在地,它只是长歪一点而已。”
错过今天的那声变故,直到不久前才来到浮岛上的三号安慰道。
不过说完,他不忘给分神扔了记眼刀,咬着问: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把我叫来?”
“叫什么叫!我也措手不及好吧!”
分神气呼呼地反驳,并指着自家本体就说:
“要怪就怪他!事情都是他搞出来的。”
对此,夏一鸣虽然有些心虚,但表面上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又不是我想那样,事发突然,就这件事而言,我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听着他的‘狡辩’,三号和分神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别开视线。
狗屁的受害者,这家伙根本就是祸头子一个,甚至可以说,他们现在遇到的所有的麻烦中,至少有八成半是他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