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夏乐逸现在已经很习惯阴气,但这次还是被他的‘师父’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原地连着打了几个激灵,才想起来双手抱臂,使劲摩擦。
魏将军抚额,眼睛落在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那几张纸上,忍不住叹气道:
“他们也真是,以他们的能力,回去之后就算升不了官、发不了财,但想要平平安安却是没问题的。”
毕竟功绩这玩意他们经前攒了不少,现在要是拿出来将功补过,那就算不能官复原职,但降职留用,换个安稳的差事当当却是够的吧?
可现在……
魏将军弯腰捡起那几张薄纸,掸了掸上头的灰,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个的……鬼门关都走了不知多少回了,还这么倔。”
他们当初是千人队,在几百年的打打杀杀、死死逃逃中,就仅剩现在这百十号人。
一旁瑟瑟发抖的夏乐逸终于缓过劲,牙齿虽还打颤不止,但还是接过话茬:
“师父们跟了您那么久,怎么可能说弃就弃。”
说话间,他还偷偷瞄了眼自家师父,小声补了一句:
“而且徒儿觉得,您要是真赶人,他们八成还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然后集体钻牛角尖,跑来您面前再死一次给您看。”
魏将军沉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以他对那些家伙们的了解,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家伙中有不少还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毕竟‘鬼’这玩意吧……
它就是以执拗着称!
有时候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但它们却偏偏能记上千八百年。
尤其是对爱和恨,更是几世、几十世纠缠都有。
半晌,魁梧男子把纸张折好,塞进夏乐逸手里,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就你话多。”
“唉——”
夏乐逸揉着额头,委屈巴巴地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
魏将军叹气,目光扫过空荡的偌大客厅,仿佛还能看见那群吵吵嚷嚷的家伙们。
“罢了,既然都想跟,那就跟着吧。”
他抬手,拍了拍夏乐逸的肩膀,语气恢复沉稳:
“我们明日就去给那位一个回复。”
夏乐逸点头,目光重新落到手中捏着的那几张纸上。
犹豫了几秒,他才支支吾吾问:
“师父,您说,东边的那位到底是什么实力啊?”
他和‘他’相差不过两年多一点,他现在快十九,那么那人……
哦!
对了!
今天的七月十五已经过了,那么那位要是还活着,年龄应当是十七。
可……
这特么有什么差别吗?
魏将军沉默片刻,抬头,望着门外那西斜的阳光,斟酌着沉声道:
“就实力上看,那位郎君应当不及我。”
他是存神中期,换算成灵修算法,应当是灵胎和神元之间,而那位郎君……
“他应当是筑神中期,比我要低上一个大境界,换算成灵修,同是神鬼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到化生。”
神鬼为阴,化生为阳,阴阳交泰,否极泰来。
这是灵修飞升后的四大境界,只有突破它,才能破除那狗屁的‘万劫阴灵难入圣’。
只可惜……
“别看我境界比他高,但我是死后受封成神,根基虚妄;而他是自己修持的结果,根基厚重稳固不说,小小年纪就已经抢到了‘权柄’。”
尽管【雾】不比地风水火,也不及雷疫兵财,甚至可能连姻缘之类的都比不上,但那玩意再差也是权柄,只要实力提上去,捏他就像只蚂蚁。
夏乐逸听得头皮发麻,但脸上还是不解。
他晃了晃手中那几页纸,艰难地开口:
“可他……才十几岁啊!”
小青年感觉自己有些破防了,他哭唧唧地看着他师父:
“这人和人之间,差得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才刚刚入道没几年,而那位年龄比他小、他勉强也能叫上一声‘叔’的人,实力却已经与他师父差不多了。
魏将军翻了个白眼,劈手夺过那几张纸塞回文件袋里,没好气道:
“那你怎么不跟那些都一百岁了,还是普通人的老头比?”
人和人之间的命数本就不同,而那位郎君……
他摇头,看着他这傻徒弟说:
“你遇到了我,又被我看上了,才能在十六入道;而那位的机缘比你强,小小年纪就被比我强的大佬看上,所以实力才能一日千里……”
老实说,魏将军心里也有点酸,毕竟他现在这实力,可是花了近千年才攒出来的。
只不过嘛……
在‘啪’的一声闷响中,他文件袋往案几上一拍,冷哼道:
“别说你,就连我,要不是被你家祖宗、我家统领看上,搞不好已经在某场围剿中又死了一遍。”
机缘这玩意吧……
“要是你赶上了,一日千里、一飞冲天都不在话下。”
比如烂桃山二老的三生桃,吃一个就能原地升天,就是以后可能永远都破不开迷障,一直困死在水货鬼仙境。
“人家是得了机缘不假,但你以为仅凭机缘就能让那位郎君有现在的实力?”
魏将军睨了听得愣住的徒弟一眼,冷笑一声,化光,留下一段话后,像刚才的鬼魅们一样,飞向小青年的眉心。
——若我所料不假,那位郎君应当是殒于其母之手,且生前还受到过一番磨挫,死后又被又被钉死在腐朽的躯壳中……
回到意识海之后,魏将军不忘翻出一些阴损至极的术法仪式给他弟子,好让对方知道知道想要走捷径的人,都要付出些什么样的代价。
当然,他没全给,他给的都是表面上的东西,为了避免他这蠢徒弟学坏,真正的核心他一字没漏。
可哪怕这样,看到那些东西的夏乐逸还是吐了,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由白转黑,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众鬼有些担心,但魏将军却摆手:
‘他年纪已经不小,应当知道这世界不可能只有光鲜亮丽的一面。’
众鬼沉默了,对于那些东西,他们这种不少都在白骨露于野、易子而食的时代生活过的人而言,可是再熟悉不过。
许久,不知谁嘟囔一句: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比鬼还要来得可怕。”
……
傍晚时分,接到消息的月,来到正张牙舞爪吞噬着周围灵气的雾海之上。
下方,雾海表面,等待多时的夏元昭咧嘴,抬手招呼对方下来。
月扯了扯嘴角,指了指南边那条半天都不会有一辆车经过的公路。
他不是灵体,维持现在这种悬浮的状态要一直消耗月之力。
夏元昭点头,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一落地,月便从腰上摘下一个葫芦递给他。
“你不要?”
男孩有些疑惑地接过。
月摆手,摇头:
“这是他祖宗的东西,而且我又不缺。”
除了这阴阳葫芦本身……
“我留了些阴神的司职和地只的司职在里头,还有老夏家的以前练的‘功法’,我也没怎么动。”
既然他那便宜堂哥有复兴阳城‘夏’的想法,那……
“我拿着也没啥用,全当是报答那些老头老太太以前的照拂吧!”
夏元昭歪头想了想,又抛了抛那黑白双色葫芦,点头: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月见他收了葫芦,靠在公路外侧的护栏上,问起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夏元昭把葫芦挂腰上,飞到护栏那落下,一边晃着小脚丫,一边跟他说起下午发生的事。
月频频点头,等他说完,又跟他说了些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东西。
夏元昭听到一半,就皱了起来,等对方说完,才开口:
“按你这么说,这世道可能要乱上一阵?”
“唔——”
月想了想,点头,然后又摇头:
“偏远和归化较晚的地方可能会乱,但像阳城这种几千年前就加入,外加有地母宫这种老牌超级势力护着的,应该乱不起来。”
别的不说,自打他家便宜师父初来时投下‘惊鸿一瞥’之后,原本想在阳城搞事的一众势力瞬间就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安静到不行。
除此之外……
“阳城东是平波,是大夏的东南重镇,不止有官方势力在看着,还有一帮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也在‘虎视眈眈’。”
还有东南……
“石砚是天后的地盘,还是有天后行宫的那种。”
说到这里,两‘人’突然怔住,目光下意识看向西边。
过了半晌,夏元昭率先幽幽地开口:
“等他把手头的事搞完,就让他赶紧回来一趟吧。”
月收回目光,心领神会地点头。
——阳城东有平波,东南有天后宫,往北是东极,唯有西……
“雷神山在中部,跟临海隔了三个州,太远了。”
夏元昭叹气,忍不住抱怨道。
那么大的一片都没有大势力占着,看着空空落落的,让人总感觉心里有点发虚。
月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在思索良久后,才摸着下巴道:
“你说,这事会不会是我们想差了。”
“啊?”
夏元昭疑惑地收回目光。
月嘴角扯了扯,伸手指了指他腰间的那葫芦。
夏元昭先是不明所以地低头,然而就在下一秒,他便如遭雷殛,抬头愣愣地看向月。
月苦笑一声,叹气道:
“我现在总算明白,老夏家曾经攥着的那么多司职,都是被分配在那的了。”
怪不得雷神山死活不东进,原来在某些人眼中,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其实都属于阳城地母宫的势力范围啊!
夏元昭整个人一僵,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腰间的那葫芦变得有些烫人。
发现自己之前竟然漏了这么大的事,叔侄俩顿时忍不住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夏元昭才摘下葫芦,看向东北方,喃喃道:
“你说,我们现在要不要把这些东西给还回去啊?”。
月默然,而后低头沉思起来。
这事要问他的话……
良久,他抬头,看向大佬手中拎着的葫芦,斟酌地回复起来:
“我在想,既然西边没有被其他的势力占据,那么它们可能就不像我们猜测的那样,是空缺状态。”
夏元昭听完,觉得还挺有道理。
毕竟那可是三州……
不!
不对!
应该是‘至少’三州之地才对!
“那么大的地盘,要是真没‘人’管,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
月点头,然后指了指他拎着的那葫芦,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但您若是有空,还是向地母宫那边报备一下吧!”
阳城‘夏’已经没落,连最基本的人口都已经只剩两百多人。
要是他们再死抱着这种东西不放……
夏元昭嘴角一抽,忙不迭点头。
“我知道了,等下我就去找郑老头,看他知道不知道那边的安排。”
月点头,刚想回家把事整理一下,好在本体回来后把这些事递过去,就又想到自己这次来,好像还没问过西辅那边的情况。
于是乎……
“您不是说过,他好像打算搞什么反向侵蚀吗?现在的情况如何?”
夏元昭闻言,便把心神从刚才的事上收回,开口道:
“我听说进展还不错,只不过他现在把心神都投到这事上,暂时没功夫亲自回我们。”
月了然,手指掐了掐,等算完时间,又问:
“今天好像已经是二十二了,算算时间,阿秋应该快‘出生’了吧?猫哥有跟你说起他的情况吗?”
夏元昭歪头想了想,摇头:
“这我倒是没听他说起来过。”
自打妖怪营地散了之后,他跟那边的联系也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就算能连上,‘通道’也不太稳定,经常崩溃。
“自打三天前的变故之后,我们交流就变少、变短了,每次都只能挑重要的事说,如果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事,那我晚上试试看能不能连上,要是连上了,我就帮你问。”
月叹气,摇头:
“这事闹得真不是时候!”
要是早点,他们还能先安排一些人过去。要是晚点,等天幕开了,他们也能安排人过去。
那像现在……
“不前不后,进退两难。”
夏元昭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是我失算了,竟然忘了他们那边现在没法安排人进去。”
月看了他一眼,摇头:
“要不是他哥隔个两天就打电话问我他的情况,我也不至……”
少年无奈一笑,对他说道:
“我先回去了,一堆的作业还没做完。”
夏元昭缩缩脑袋,干笑着点头:
“回吧回吧!问到了我再传给你。”
月点头,抬手挥了挥,转身向回家的那个长陡坡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