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璃昀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琥珀金的眼眸看着魏岚的侧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很多话堆在舌尖上，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外倒。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龙角上的光华流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也在跟着主人一起消化刚才那段话的重量。
一个来自异星的人，眼睛一闭一睁，灵魂就被拽进了宇宙之癌的梦境。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宇宙文明语境里都算得上离奇，但放在周璃昀自己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离奇。毕竟她自己就是做梦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
“木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魏岚偏头看她：“嗯？”
“你当时闭眼之前，是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魏岚想了想。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泡过的毛玻璃，但他还是能从那些残存的碎片里拼出一些轮廓：“加班。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屏幕。很普通的一个深夜，外面下着雨。然后我就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棵树了。”
“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被拽了一下，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就是普通的闭眼，然后睁眼。”
周璃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这个信息存在脑子里，然后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信息传递出去。
“行了，木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魏岚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去哪儿，面前的人已经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轮廓迅速模糊，然后“啵”的一声轻响，矮凳旁边就空了。他偏头看了看那张空了的矮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捡起搁在脚边的树枝，继续用指尖在树皮上划拉。
青霖号的主舱室里，苏阳熙正把紫砂壶里最后一点茶汤倒进自己杯中。周璃玥坐在对面，浅褐色的眼眸落在桌面上那几片散落的茶渍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舱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汤落入杯底的细微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周璃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还没坐下就开口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阳阳姐！我问了！真被你说中了！木头他真的不是本地人！”
苏阳熙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帘。周璃玥倒是被她这个冲进来的架势弄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妹妹让出坐下的位置。
周璃昀一屁股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琥珀金的眼眸亮得惊人：“他说他前世是在一颗普通星球上，文明水平比德拉贡尼亚低多了，连星际航行都没实现。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加班的时候眼睛一闭一睁，就变成一棵树了！”
她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搞明白了”的释然：“不过我就说嘛，木头那副咸鱼样，绝对不可能是深谋远虑的野心家！他当时闭眼之前还在上班呢！一个上班上到一半被拽过来的人，能有什么阴谋？”
周璃玥听完妹妹这段颠三倒四的汇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些零碎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排。她放下杯子，浅褐色的眼眸从周璃昀脸上移到苏阳熙脸上，语气平稳：“苏大人，您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苏阳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搁回桌面，手指搁在杯沿上，深黑色的眼眸微微眯着，像是在快速推演什么。舱室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天花板上的淡蓝色光带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坦白说，这种情况我也闻所未闻。”她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是被拉长了半个拍子，“但听他描述的那个过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合理性。尤其是有周璃昀做梦进入那个世界的先例。”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如果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这个魏岚身上，那就不奇怪了。比如他濒死的时候，灵魂离体的一瞬间，恰好被宇宙之癌的梦境捕获，然后被拉进来。他的肉身可能已经死了，但他的灵魂在这个梦境里活了下来，机缘巧合之下顶替了宇宙之癌自我的意识。”
周璃昀张了张嘴，琥珀金的眼眸眨了眨：“所以我跟他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灵魂被宇宙之癌拽进来了？”
“不完全一样。”苏阳熙摇了摇头，“你是投射，意识进来转一圈还能回去。他是整个灵魂被拽进来了，没有回头路。他的本体留在外面的那个世界，大概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所以尽管他是外来者，但他的诸多表现和梦境内的其他生物没什么区别，同样会受到梦主状态的影响。”
周璃昀坐在那里，消化了几秒。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所以某种意义上，也算我和木头有缘？咱俩都是莫名其妙地被牵引到宇宙之癌的梦境里了，只不过他来得早一点，来得彻底一点，直接就扎根了。”
周璃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看着自家三妹那副“想通了”的舒坦模样，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种眼神不算锐利，但也没被周璃昀错过。
“三妹。”
“嗯？”
“你对这位魏岚，是不是有点过于上心了？”
周璃昀转过头来，表情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不，算了，我们还是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吧。”周璃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周璃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便又转向苏阳熙，身子前倾，两只手重新撑在膝盖上：“阳阳姐，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既然木头不是野心家，那他的存在对咱们来说应该算好事吧？他现在掌控着宇宙之癌的权能，又没打算搞什么阴谋，而且他本身也是被意外卷进来的受害者，跟咱们这边天然就是一条战线的。”
苏阳熙把最后一口茶饮尽，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深黑色的眼眸里那层快速运转的光已经沉下去了，换成了一种更缓、更深的思量。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她说，“一个掌控着宇宙之癌权能的存在，同时又不具备主观恶意，如果他愿意予以配合，将数据转移出来的计划会顺利很多。”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周璃昀：“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能战胜宇宙之癌的本能吗？“
周璃昀张着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啊？”
周璃玥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浅褐色的眼眸从周璃昀脸上移开，落在苏阳熙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式的谨慎：“苏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能不能战胜宇宙之癌的本能’？”
苏阳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手背撑着下巴，深黑色的眼眸微微垂着，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已经推演过好几遍的逻辑链重新捋顺，然后用最直白的方式往外倒。
“数据迁移的原理，你们都明白吧？本质上就是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建立一套映射关系。梦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人，在现实那一侧都有一个对应的映射点。只要映射精度足够高、数据容量足够大，就可以把梦境里的一草一木原原本本地转录出来，在现实宇宙中重建。”
周璃昀点了点头，点完之后发现自己的脖子有点僵，像是提前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消化。
“但具体到这位魏岚身上，”苏阳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情况特殊。他在梦境中暂时占据了宇宙之癌的权能。他因为某种意外，恰好出现在了那个位置上，然后梦境世界自动承认了他作为权能持有者的身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眸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周璃昀脸上：“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拥有宇宙之癌权能的存在，映射到现实宇宙中的时候，对应的是什么？”
周璃昀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琥珀金的眼眸猛地睁大了，龙角上的光华在同一瞬间亮到了刺目的程度，然后又猛地暗下去，像一盏被猛烈拨动了一下的灯。
周璃玥的反应比她妹妹慢了一拍。她浅褐色的眼眸先是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苏阳熙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重新组合，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难道是，宇宙之癌本身？”
苏阳熙点了点头。
“没错。因为宇宙之癌的权能是宇宙独一份的，整个现实宇宙中只有一个位置对应着‘宇宙之癌’这个规则。所以掌握着宇宙之癌权能的存在，在从梦境向现实映射的时候，必然对应着那个位置。
“你不可能在转录魏岚的时候专门剔除宇宙之癌权能这个信息，因为权能已经和他现在的存在形态完全绑定在一起了。如果把权能拿掉，转录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他了。”
她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低了一度：“换句话说，想要拯救梦境中的其他人很容易。他们的映射点都在现实宇宙中有对应的位置，只要数据完整、信道稳定，就可以一个一个地转录出来。但唯独你那位木头朋友——”
周璃玥接过了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唯独他必须靠自己战胜宇宙之癌，然后以宇宙之癌的身份重新诞生在现实宇宙中。否则，他映射到现实的位置已经被宇宙之癌占据了。如果他不能战胜宇宙之癌，醒过来的就是原本的宇宙之癌，而不是他。”
“正是如此。”苏阳熙点了点头。
她站了起来，素白色的长衣在动作中自然垂落，走到舷窗旁边，深黑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片冷白色的虚空。远处有几颗稀疏的星点在黑暗中固定不动，像是一盘棋局上尚未落子的空位。
“宇宙之癌和我一样，是宇宙规则的具象化。它是一棵树，是一个生命引擎，是足以匹敌世界的力量。它的本能是生长、扩张、吞噬，这个本能被刻在它的每一寸纹理里，不会因为外部形态的改变而消失。
“如果没有足以匹敌世界的意志，是无法驾驭这份力量、无法战胜宇宙之癌的本能的。所以，周璃昀，你认为那位木头朋友有这个能力吗？”
周璃昀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裙摆的布料。她垂着头，琥珀金的眼眸盯着自己靴尖前方那一小片木质地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的、介于困惑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之间的东西：“阳阳姐，那他要怎么做？”
苏阳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说，”周璃昀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他得做什么才能战胜那种东西？他得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得——”
她说到这里自己卡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