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设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包间在二楼拐角,窗外是一条小街,对面是个修车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倒把包间里的气氛衬得不那么正式了。秦厅长先到的,点了一壶茶慢慢喝。齐海涛到的时候,秦厅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小齐,好久没跟你聊了,随便坐”。
齐海涛显然有些拘谨。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坐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茶壶、菜单、窗外的修车铺、包间门后挂着的红辣椒串。秦厅长给他倒茶,他连忙双手接过来:“秦厅长,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今天不聊工作,就聊聊孩子。你家小菲去夏令营了吧?我听说省地质调查院那个活动办得不错,带队的是严教授的学生,专业底子扎实。”
齐海涛放松了一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了三天了,昨晚上给她妈打电话,说看了矿渣堆治理的现场,还捡了一块石头回来,高兴得很。谢谢秦厅长关心。”
“谢我干什么,学校推荐的,又不是我办的。”秦厅长笑着夹了一筷子凉菜,“不过话说回来,小菲这孩子是真不错。我听一中那边的老师说,她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明年高考只要正常发挥,重点大学跑不了。你跟你老婆把孩子培养得好。”
齐海涛苦笑了一下:“我跑长途,她妈在医院三班倒,管得少。孩子自己争气罢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孩子的学习聊到省城这几年的变化,从修车铺的噪音聊到湘菜馆的剁椒鱼头。酒过三巡,齐海涛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秦厅长给他续了杯酒,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小齐啊,你在省里开了这些年车,跟着领导走南闯北,见的事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多。你觉得咱们省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齐海涛端着酒杯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秦厅长,我说句实话。省里变化是大,路修宽了,楼盖高了,可我总觉得有些人变了。以前在底下跑的时候,大家见面拍肩膀,有事说事。现在呢?见了面笑呵呵的,转过身就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我在省政府大院开了六年车,什么人都见过。有的领导一下车,门口站一排人等着握手;有的领导下了车,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可你说谁干的事多?真不一定。”
秦厅长没接话,给他碗里夹了块鱼,示意他继续说。
齐海涛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秦厅长,您说我这个人,嘴是不是太严了?跟了六年,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说。可现在我觉得,光嘴严没用。有的人嘴也严,可事做得不干净,到时候查起来,光靠嘴严顶什么用?”
秦厅长慢慢嚼着嘴里的花生米,等齐海涛自己把话往深里说。
齐海涛果然没停:“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往外传。我一个开车的,本来不该多嘴。可我家那口子最近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挣的钱不够花。我说钱够花就行了,别跟人家比。她说人家司机都买房了,咱家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我被她逼得没法子,去年在城东买了套房。那房子怎么买的,您别问。我就说一句——那房子我一天没住过,钥匙到现在还在别人手里攥着。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个扛雷的。”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眶有些发红。
秦厅长放下筷子,看着齐海涛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小齐,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扛雷的人,得知道雷是从哪来的。你要是一直闷着头扛,等雷炸了,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可你要是把雷的引线指给别人看,说不定还有人帮你把雷拆了。”
齐海涛听了这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的剁椒鱼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修车铺的敲打声正好停了一下,那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划拳的声音。
“秦厅长,您今天找我来吃饭,不是光聊孩子的吧?”齐海涛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秦厅长给他续了杯茶:“聊孩子是真心话,孩子的事是正事。至于别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吃菜。这家的鱼头凉了就腥了。”
齐海涛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他忽然把筷子放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秦厅长,我就问您一句——我要是把知道的事说清楚,我老婆孩子能不能安全?”
“能。”秦厅长说得干脆,“你女儿在夏令营,安全得很。你老婆那边,我让人安排一下,这几天先别回你们自己家住,去她娘家待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
齐海涛咬了咬嘴唇:“城东那套房子的钥匙,我有。里面还有一份东西,是上个月郑副省长让我从家里拿过去放着的。我没看内容,但封皮上写着‘江源’两个字。我一直没敢拆。现在东西还在那套房子的书房柜子里。”
秦厅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确定东西还在?”
“在。郑副省长让我把东西从城东拿回他家那次,我拿的是另一袋——那袋里头是我老婆的购房合同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票据。真正那个写着‘江源’的东西,我留了个心眼,没拿。我跟郑副省长说拿回去了,他也没打开看。所以我那一袋交上去,他以为就是全部了。”
秦厅长心里一紧,面上没露。齐海涛这话要是真的,那郑副省长家里那个铁皮柜里锁着的,只是一堆购房合同。真正写着“江源”的东西,还在城东那套房子里。齐海涛这人,果然留了一手。
“小齐,这事你办得聪明。”秦厅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把钥匙给我,我安排人去看一眼。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你交代的事,我记着。你老婆孩子的事,我也记着。”
齐海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黄铜色的,放在秦厅长面前的碟子旁边。他的手有些抖,钥匙落在瓷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秦厅长,我齐海涛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那套房子的钱,我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我就是个开车的,领导让干什么我干什么。可现在我算明白了,再这么下去,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信您一回。”
秦厅长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裤兜里:“你信我,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饭局散场时,齐海涛站在饭馆门口点了根烟,夜风把他吐出来的烟雾吹得七零八落。秦厅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该怎么上班还怎么上班,别露馅。”
齐海涛点了点头,掐了烟,开车走了。秦厅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摸出手机给吴良友发了条信息:“钥匙到手。城东房子里有货,写着‘江源’。明天我带人去取。”
吴良友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