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送到冯书记手上时,已是夜里十点。
技术科的人正在对纸条做指纹提取。
冯书记站在灯光下,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要命的一页’……这说法有意思。写信的人八成是海崖置业内部的人,或者至少见过那本旧账。他对里面的内容门儿清,但用‘你自己想’这种口吻,又带着点交情。”
吴良友靠在椅子边,手指转着一支钢笔:“我猜他不是郑副省长的人。如果是,这信该往白书记那儿塞,或者直接寄省纪委,而不是塞给省政府东门。这人可能就在省城,而且知道我们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他了解你?”冯书记抬眼看他。
“不一定是了解我,是了解我们的进展。我们查海崖置业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写这封信,说明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要是想帮我们,直接把那页纸的内容说出来就行,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吴良友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所以这封信很可能是个引子。他手里有东西,但不敢明着拿出来,先试试水。”
冯书记点头:“有道理。我让人把东门周边的小路都查一遍。那个门是省政府东侧小便门,白天有门卫,晚上六点后上锁。门缝能塞信进去的,只有那个位置。附近有个公交站台,两个摄像头。其中一个坏了,另一个能拍到半条人行道。我让他们把最近三天的录像都拷回来。”
吴良友“嗯”了一声,在冯书记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两人把海崖置业旧账的来龙去脉重新捋了一遍:海崖置业实际控制人赵本旺,早年做建材生意,跟郑副省长连襟洪建设合伙在海南拿过地。
后来洪建设退股,赵本旺把公司转到儿子名下。
再后来,海崖置业参与我省高速服务区配套工程,用了一批“瘦身钢”。
验收报告由马保山签字放行。
而那本旧账,详细记录了钢材采购价和市场价的差额,以及差额去向——大半以“咨询费”名义转入洪建设在海南的私人账户。
“这本账,是谁记的?”吴良友问。
“海崖置业当时有个会计叫孙月娥,赵本旺从海南带过来的。这女人后来跟赵本旺闹翻了,离开公司后去向不明。我们猜测,这本账就是她带出来的。后来赵本旺发现账本丢了,让廖小军去找。廖小军找到了,却通过唐文军寄回省城。这说明什么?说明唐文军想把这本账控制在手里,作为护身符。”
冯书记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关系图。
吴良友盯着白板,目光停在“孙月娥”三个字上:“那这封匿名信,会不会就是孙月娥写的?”
冯书记摇头:“不好说。孙月娥离开海崖快十年了。如果账本一直在她手里,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而且这封信没落款,字迹故意写歪。写信的人明显不想暴露。”
“也不一定是孙月娥。”
吴良友起身走到白板前,“廖小军找到账本后没直接交给赵本旺,反而通过唐文军寄到省城。说明廖小军也不是铁板一块。也许写信的人,是廖小军那边的。”
冯书记“嘶”了一声:“廖小军在湛江,行踪不定。如果这信跟他有关,那他可能想跟我们谈条件。”
吴良友点头:“等监控结果。能拍到送信人正脸,就好办了。”
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吴良友从纪委出来时,天又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少虎撑着伞等在门口,两人快步上了车。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把今晚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总觉得哪里还差一块拼图,但一时说不上来。
第二天上午,冯书记的人反馈:公交站台监控拍到了。昨天下午五点到五点半之间,一个穿深蓝色雨衣、戴黑色口罩的人从公交站台方向走到东门边,弯了下腰,然后快步离开。
雨衣宽大,看不清身形,但走路时左肩明显比右肩低。
冯书记盯着定格画面:“左肩低?这特征太明显了。查!”
很快,排查结果出来:海崖置业以前有个仓管员姓朱,赵本旺从海南带过来的,前几年在工地上被料斗砸过肩膀,落下残疾。
后来跟赵本旺闹掰了,现在在省城城西开五金店。
吴良友看完资料,说:“先别动他。这姓朱的只是个跑腿的。他背后的写信人,才是正主。你让技术科把他最近通话记录调出来,看跟谁联系最勤。”
冯书记说:“已经调了。有个号码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呼入,持续不到一分钟就挂断。号码没实名,但基站定位在城北桂花路一带。”
吴良友眼睛一亮:“城北桂花路?那附近有没有新搬去的住户?”
冯书记会意:“我马上让人去查。”
当天傍晚,吴良友没坐专车,让林少虎开辆旧桑塔纳,去了城西。
那家五金店在前进路中段,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铁丝和一摞塑料桶。
吴良友没进店,在街对面一家面馆坐下,点了碗牛肉刀削面。
林少虎坐在斜对面,低头玩手机。
面馆里电视机开着,播本地新闻。
吴良友剥了两瓣蒜,蒜皮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像一排小白船。
风扇“嗡嗡”转着,把墙上的菜单吹得“哗哗”响。
果然,不到十分钟,五金店的朱老板出现了。
他趿着双拖鞋,拎着个空茶杯,慢悠悠往面馆走。
经过吴良友那桌时,脚步明显一顿,又继续往里走,在最里面那张桌坐下,背对着门口。
吴良友没回头。
他端起面碗喝了口汤,对老板娘说:“老板,再来一碟泡菜。”
老板娘应了一声,从柜台后头端了碟泡菜过来。
吴良友道了谢,夹了块萝卜慢慢嚼。
他注意到,最里面那桌的筷子掉在地上了。
朱老板弯腰去捡,用衣角擦了擦,又朝门口扫了一眼。
吴良友正好放下碗,抬眼看过去。
四目相对,只一瞬。
朱老板像被烫了一下,慌忙别开脸。
林少虎看得清楚:朱老板掏烟的手在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吴良友吃完面,用纸巾擦擦嘴,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经过朱老板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来,像在找零钱,随口说了句:“这面不错。老板是海南人吧,口味清淡。”
朱老板夹烟的手指猛地一抖,半截烟灰掉在地上。
“不是,我……我本地的。”他嗓子发紧,像被烟呛了一口。
吴良友笑笑,没再说什么,走出面馆上了车。
林少虎跟出来,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朱老板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烟头在黄昏里一明一暗,像只眨巴的眼睛。
“你说,他今晚会不会给人打电话?”吴良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林少虎说:“肯定打。他这种人,藏不住事。”
吴良友“嗯”了一声:“冯书记的人已经在听了。只要他打,就能顺藤摸到写信的人。”
车子驶过前进路,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吴良友嘴角噙着点笑,像猎人听见了远处的鹿鸣。
他知道,今晚的城西不会平静。
那个朱老板,就是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快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