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里。
工厂早就停产了，厂房破败，窗户玻璃全碎，野草长得有半人高。但最里面的一栋小楼，却意外地完好——窗户装了防弹玻璃，门是厚重的钢门，里面甚至还有发电机和储备物资。
吴良友被安置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很干净，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暂时住这里。”余文国说，“食物和水都有，够你撑一个月。但最好不要出门，外面……不太平。”
“孙处长呢？”吴良友问。
“他在处理章友福的事。”余文国倒了杯水给他，“廖启明逼得很紧，章友福已经同意交易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县公证处签合同。”
“这么快？”吴良友的心一沉，“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余文国说，“孙处长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签合同的时候，我们会行动。人赃俱获。”
“人赃俱获？抓谁？”
“所有人。”余文国眼神锐利，“廖启明、赵建国、章友福，还有……可能出现的‘大鱼’。”
吴良友明白了。这是一场收网行动。但网里的鱼，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多、更大。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好好待着。”余文国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话说得轻松，但吴良友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他现在是“失踪”状态，马锋、向先汉、廖启明，所有人都在找他。一旦被发现，他第一个死。
“老余，”他犹豫了一下，“马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余文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马锋确实曾经是卧底。但三年前，他被‘黑石’组织策反了。对方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钱、权，还有……他儿子在国外留学的安全保障。”
“他儿子？”
“嗯。”余文国点头，“马锋的儿子在美国读博士，三年前被‘黑石’组织控制。为了儿子，他妥协了。从那以后，他就从卧底变成了真黑。”
吴良友想起马锋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原来，都是伪装。
“那向先汉呢？”他问。
“向先汉是后来加入的。”余文国说，“他发现马锋的秘密，没有举报，而是选择合作。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些年不知道捞了多少。”
“孙处长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余文国说，“但没有证据。所以需要你配合，需要章友福这笔交易，把他们引出来。”
吴良友懂了。他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引蛇出洞的棋子。
“我老婆……”他突然想起王菊花。
“放心。”余文国说，“孙处长派人24小时保护。她很安全。”
话虽如此，但吴良友还是担心。廖启明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想打个电话。”他说。
“不行。”余文国摇头，“现在谁都不能联系。等明天行动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你再联系。”
吴良友知道，这是规矩。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余文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安全屋里。房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破败的厂房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吴良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从办事员到局长，从热血青年到宦海老手。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撬门。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紧。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很黑，但能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楼下大门处，手里拿着工具，在撬锁。
是谁？廖启明的人？还是马锋的人？
吴良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环顾房间，想找件防身的东西，但除了椅子和水杯，什么都没有。
撬锁的声音停了。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吴良友屏住呼吸，靠在门后。他听见脚步声在上楼，一步一步，很轻，但很稳。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吴良友抄起椅子，准备砸下去。
门开了。月光照进来，照亮了来人的脸——是万璐！
“是你？”吴良友愣住了。
万璐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灰尘。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吴良友问。
“马锋告诉我的。”万璐说，“他说你在这里，让我来找你。”
“马锋？”吴良友更疑惑了，“他为什么……”
“因为他要跑了。”万璐打断他，“向先汉出事了，省纪委已经对他立案调查。马锋知道下一个就是他，所以准备跑路。但在跑之前，他需要一笔钱。”
“什么钱？”
“章友福那笔钱。”万璐说，“五千八百万现金，马锋要一半。但他不敢自己去拿，所以让我来找你，让你去拿。”
吴良友明白了。
马锋想让他当替死鬼。
他去拿钱，被抓了，马锋拿着另一半跑路。
“我凭什么帮你？”他反问。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万璐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马锋这些年的所有罪证。还有……你那些事的真相。只要你帮我拿到钱，这个U盘就是你的。你可以用它，洗清自己的嫌疑。”
诱惑很大。
但吴良友不信。
“我怎么知道U盘里是真的？”
“你可以看。”万璐把U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是你的生日。”
电脑屏幕亮了。U盘里有很多文件夹，按年份分类。吴良友点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是马锋和“黑石”组织成员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凭证。
再点开一个，里面是关于杨柳镇矿难的真相——确实是意外，但马锋利用这件事，敲诈了矿主三百万。
还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吴良友”。吴良友点开，里面是他这些年的“账本”，但每一笔后面都有备注——哪些是马锋授意的，哪些是不得已的，哪些是被人陷害的。
原来，马锋一直在监视他，记录他。
“现在你信了吗？”万璐问。
吴良友看着屏幕，久久无语。
他知道，这个U盘能救他，也能害他。
如果落到孙正平手里，他可能没事。但如果落到别人手里……
“钱在哪？”他问。
“章友福家里。”万璐说，“他答应明天交易，但要求先看钱。所以赵建国已经把现金运过去了，就放在章友福家的地下室里。”
“多少？”
“五千八百万，全在。”
万璐说，“马锋要两千九百万，剩下的，你可以拿走。”
两千九百万。吴良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他知道，这钱烫手，拿不得。
“我需要考虑。”他说。
“没时间了。”万璐急了，“明天上午十点就交易了。如果钱被孙正平截获，我们都得完蛋。”
吴良友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女人，六年前被他伤害，六年后又被他牵连。
现在，为了钱，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
“万璐，”他轻声说，“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在杨柳镇，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万璐愣住了。她没想到吴良友会突然提起这个。
“你说，”吴良友继续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忘不掉的。”
万璐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傻。”
“不傻。”吴良友摇头，“是我太混蛋。对不起，万璐，真的对不起。”
六年来，他第一次正式道歉。
万璐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擦掉眼泪，“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回不去了。”吴良友说，“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往前走。”
他拔掉U盘，握在手心：“这个，我收下了。钱，我不会去拿。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吴良友！”万璐急了，“你疯了吗？没有钱，马锋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来吧。”吴良友笑了，笑容很淡，“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万璐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
他握着那个U盘，感觉沉甸甸的。
这里面装的，是他二十年的罪与罚，是他救命的稻草，也是他催命的符咒。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
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这一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