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半年多了吧,我都快忘了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猪母耳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李元青心上。
仅仅是半年多,这个小孩就快忘了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他想起自己的狗娃,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才半年没见过爸爸,就快忘了么?”
猪母耳眨着眼睛,她不明白这位大老爷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仍然天真的说:“那当然了,每年爸爸回来看见我的时候都说快认不出我了,我娘也说小孩子长得可快了,”说话间,猪母耳甚至还比划了一下,“去年我才这么高,今年已经这么高了!”
李元青望着她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心中翻涌起滔天的苦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李元青深深吸了口气,蹲下身来。
“好孩子,叔叔今天要送你一个礼物。”
猪母耳听见有礼物,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小脚在地上蹦跶着。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李元青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像变戏法似的右手在猪母耳眼前一晃,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就突然出现在他掌心。
“铛铛铛!”他学着街头卖艺人的腔调,“就是这个礼物,极乐牌!”
“极乐牌?”
李元青笑着点头:“没错!就是极乐牌!”
猪母耳眨着眼睛,嘴里念叨了两遍,忽然想起了什么。
“极乐牌!大老爷!你真是个大好人!谢谢你!谢谢你!”
猪母耳说着就要伸手来拿,又缩了回去,她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拿这个回家么?”
李元青笑了笑,把极乐牌塞进猪母耳手里。
“当然可以,这个礼物本来就是打算送你的,不过,不要叫我大老爷了,叫我叔叔吧。”
“叔叔?”猪母耳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好!叔叔!”
她抱着那块极乐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元青又问:“要叔叔送你回去么?”
猪母耳头也不抬,转身就往外跑。
“不用不用啦!”
她跑得飞快,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就好像生怕李元青会反悔把极乐牌收回去似的。
李元青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回头扫了一眼晁古今,晁古今站在不远处,只是一味礼貌的微笑,李元青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这个人怎么一点同理心都没有?看着这孩子这么开心,他就只会这么笑?
李元青又想了想,便轻轻一纵,身形如烟般悄悄跟了上去。
猪母耳虽然是个孩子,跑得却很快,她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不一会儿便钻进了村子。
李元青以斗篷遮去自己的护体光,远远的跟着。
暮色渐深,猪母耳沿着村巷七拐八绕,最后跑到村里的一户人家门前。
那是座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有些剥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用竹篱围成一个小院。
猪母耳推开篱笆门,冲进屋里,大声喊着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从屋里冲了出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随便包着,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锅铲,显然是正在灶台前忙活。
猪母耳高高举着那块极乐牌,往妇人手里塞。
妇人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木牌,哆嗦着翻来覆去的看,然后,她一把抱起猪母耳,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的儿!咱们……咱们马上能见着你爹了!”
妇人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又哭又笑的,猪母耳被她转得晕乎乎的,却也跟着傻笑。
妇人转着转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李元青。
虽然李元青刻意隐去了大部分的护体光,但在这暮色之下,他脸上的光芒仍是太扎眼了。
妇人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猪母耳,快步朝李元青走来,走到近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这位……仙师。”
李元青摆了摆手:“没事,只是举手之劳。”
妇人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好奇。
“仙师的口音好特别,好像不是我们丹溪宗的普通仙师。”
李元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都被你听出来了,不错,我本来并非南屏国人,对了,你知道这块极乐牌该怎么使用么?还需要我替你母女二人做些什么?”
妇人连连摇头:“仙师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我们只需将这块极乐牌悬挂在门口,自会有宗门弟子来接我们去和孩子她爸团聚,这是规矩,我们知道的。”
说话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对猪母耳道:“猪母耳,快些把你的那块玉给妈妈。”
猪母耳懂事地点点头,伸手往脖子上摸去,可那绳子系得很紧,她小手笨拙地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妇人见她手脚太慢,便自己弯腰,三下两下把那根红绳子解了下来。
李元青看了一眼,这根本不是什么玉,就是丹溪下游常见的那种鹅卵石,只是这块石头中央恰好有道天然的凹陷,被打了个孔,又用红绳子穿了。
妇人双手捧着那块石头,递到李元青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仙师大人不要笑话,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也是我们母女二人的一点心意。”
李元青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猪母耳。
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那块石头,小脸上满是不舍,却懂事的没有吭声。
李元青心中一软,立刻笑着推辞。
“不必了,不必了,我看猪母耳这孩子挺喜欢这块玉的,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妇人却执意不肯:“仙师不要笑话了,您肯定也知道这算不上是玉,就送给仙师做个念想吧。”
她说着,又蹲下身来拉着猪母耳的小手。
“猪母耳,这位仙师大人让我们家从此再不受别离之苦,你说我们该怎么报答他?”
猪母耳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那我就亲亲你吧!”
她说着,朝李元青伸出了双手,小脸上满是真诚。
李元青愣住了,他望着那双小小的手,望着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缓缓蹲下身来,轻轻抱起了猪母耳。
这猪母耳果然和狗娃一模一样,从前狗娃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还会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一会儿指着路边的花,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就在这时,猪母耳主动把小脸凑过来,在李元青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谢叔叔。”猪母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奶香,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那一瞬间,李元青再也控制不住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猪母耳的小肩膀上,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泪水却像是积攒了二十五年的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他用力地将猪母耳抱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缺失的拥抱,隔着时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日日夜夜,送给自己的狗娃。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时,忽然,四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