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情好得出奇,好到让前面开了五六年车、对他脾气了如指掌的老司机老金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在他的记忆里,会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下班路上露出过这种表情了。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透的舒畅和高兴,绝不是签了一单大生意或者股票涨了几个点能带来的,那是只有家里出了什么大喜事才会有的表情。
高兴归高兴,赵荣秉还是觉得应该趁热打铁,先把大儿子刚才那番表态提前知会小儿子一声。他很清楚小儿子赵泰晤的脾气,那是个被自己惯坏了的刺头,从小心眼就不大,尤其容不得他大哥在他面前摆什么长兄如父的架子。如果明天赵泰昌突然去找他谈心,两个人一言不合极有可能又吵起来,那大儿子好不容易才跨出去的这一步,就算白费了。所以必须提前打个预防针。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泰晤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听筒里嘟嘟嘟地响了好一阵子,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赵荣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这都已经傍晚了,这小子该不会昨晚又玩了个通宵,到现在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吧?一股熟悉的、每次想到这个小儿子时都会准时冒出来的不满和无奈,像胃酸一样泛上了他的喉咙。他压着火,又翻出了崔常务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倒是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那头传来了崔常务一如既往沉稳而恭敬的声音:“会长,是我,崔常务。”
“崔常务啊,泰晤在你边上吗?”赵荣秉开门见山地问道。
崔常务站在夜总会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挡在嘴边,透过半开的卫生间门缝往里飞快地瞟了一眼赵泰晤正瘫坐在马桶边上,低着头,眼睛半闭半睁,整个人处于那种将醒未醒、将嗨未嗨的临界状态。崔常务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毫不迟疑的平稳语调回答道:“不好意思,会长,我现在在家里,并没有跟少爷在一块。”
“这臭小子,电话死活打不通,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赵荣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用带着几分拜托的口气说道,“你帮我想想办法联系上他,让他尽快给我回个电话。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谈。”
“好的会长,我这就去少爷家里看看,应该能找到他。”崔常务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多少次撒的谎。
“嗯,好。好好干,崔常务,你这几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的。”赵荣秉随口勉励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揣回内袋里。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从他视野里滑过去,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省略号。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驾驶座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老金,开慢一点,不着急回家。”
“好的,会长。”老金应了一声,右脚在油门上微微松了松,车速从六十码降到了四十出头。奔驰轿车以一种近乎慵懒的速度沿着江边大道向前滑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时均匀细密的摩擦声和空调出风口送出来的微弱的嘶嘶声。赵荣秉把头靠在座椅靠枕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意识开始往浅层睡眠的边缘滑落。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完全模糊掉的前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的画面对面车道上,一辆满载着碎石的橘红色泥头车,正以至少八十码的速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一样,压过双黄线,朝着他这辆奔驰轿车的正前方猛扑过来。老金的反应堪称本能级别的双手猛打方向盘,右脚从油门瞬间切换到刹车踏板,用尽全力将刹车踩到了底。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嘶鸣声,橡胶烧焦的臭味在零点几秒之内弥漫了整个车厢,奔驰车的车头堪堪向右偏转了半圈。
可终究还是晚了。泥头车那巨大的、像一堵移动城墙一样的车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奔驰轿车向左偏转了半截的车身正侧面。轰隆一声巨响,那声巨响已经不是普通车祸那种金属碰撞的闷响了,而是一种近乎爆炸的、撕裂空气的、让人耳膜瞬间失聪的轰鸣。奔驰轿车的车身在撞击点上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向内凹陷、扭曲、折叠,侧面的防撞钢梁被硬生生地撞断,碎裂的车窗玻璃像暴雨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而整辆车在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被整个儿地掀离了地面,翻滚着、旋转着,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扯下来的落叶,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极其短暂又极其惨烈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十几米外的柏油路面上,又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侧翻着停了下来。
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撞击发生的那一瞬间从奔驰车破碎的车窗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一样,吧嗒一声跌落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滚了几圈便不再动弹了。
四周围过路的行人全部停下了脚步。有人捂着嘴发出了尖叫声,有人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摔了一地的水果却浑然不觉,有人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清楚事故地址。旁边车道上的司机们纷纷踩死了刹车,后面躲避不及的车辆追了前车的尾,碰撞声砰砰砰地连着响了好几声,整条江边大道在短短几十秒内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瘫痪。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刚才那个飞出去的,是一个人吧?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位于江南区繁华地段的顶级夜总会里,赵泰晤正从包厢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用手指擤了擤鼻子,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塞满了整个颅腔,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坚实的大理石地板,而是软绵绵的云朵。他粗暴地一脚踹开了旁边一个试图凑上来搀扶他的陪酒女郎,女人被踹得踉跄着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低下头咬着嘴唇缩到了角落里。赵泰晤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摇大摆地朝着包厢外面走去。
崔常务一直守在包厢门口,背靠着墙壁,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个训练了多年的、波澜不惊的职业化表情。看到赵泰晤推门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迎上前去,用一种不卑不亢但明显带了几分催促意味的语气说道:“少爷,刚才会长打电话过来了,让您尽快回家吃”
“好了好了,别说了别说了,烦不烦啊你?回头再讲吧,我现在要去撒尿。”赵泰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一种轻飘飘的、无所不能的虚幻快感包裹着,耳朵里听到的所有外界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而完全不值得在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崔常务的话,迈着那种因小脑被药
物麻痹而显得格外夸张、一步三晃的六亲不认的步伐,沿着走廊晃晃悠悠地朝尽头的公共卫生间走去。他的每一个步子都踩在不同的方向上,身体左摇右摆,像一株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随时可能栽倒却偏偏就是不倒。
崔常务站在原地,看着赵泰晤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他跟在这个小少爷身边擦屁股擦了这么多年,太清楚眼下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了这个时候的赵泰晤,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动他。看来今晚让他回家吃饭的打算又泡汤了,只能等明天早上他醒过来,恢复了一点人样再说。崔常务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认命地继续等着。
赵泰晤用肩膀撞开了公共卫生间那扇沉重的隔音门,晃晃悠悠地走到小便池前面。他一只手撑着墙壁上的瓷砖,另一只手笨拙地摸索着解开裤链,一边放水一边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哨声在铺满瓷砖的狭小空间里来回反弹,又尖又散。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有脚步声走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看到两个穿着深色衣服、身材相当魁梧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上厕所的客人。他没太在意,把脑袋转了回去,甩了甩手,抖了抖裤腿,正准备弯腰提裤子。可就在他弯下腰的同一刹那,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身后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只手掌心厚实而粗糙,指节上布满了硬邦邦的老茧,力道大得出奇,像一把钢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把他的所有挣扎和惊呼都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赵泰晤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猛地瞪到了最大,瞳孔因突如其来的窒息和惊恐而急剧放大,两条腿拼命地在地上蹬踹着,皮鞋鞋跟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了一道道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但那些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卫生间门外,就被另一个人关上的隔音门彻底隔绝在了这片铺满了惨白色灯光的狭小空间之内。
几分钟之后,那两个壮汉一前一后地推开卫生间的门,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从容而沉稳,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和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只是进去洗了个手。两个人从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崔常务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崔常务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靠在墙上给他们腾出了更宽的通道。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往旁边让可能是那两个人体型太庞大了,可能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离远一点,也可能就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脊椎骨里冒上来的寒意。他目送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少爷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掐灭了手里那根已经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头,丢进墙角的灭烟沙里,试探性地朝卫生间门口走了两步。
“少爷?少爷,您在里面吗?”他探头进去,站在洗手池的位置朝里面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卫生间里安静得不正常,连马桶自动冲水阀那种时不时会自己哗啦响一声的动静都没有。崔常务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感正在他的胃底部缓缓地凝结。他往里走了几步,走到了那一排紧闭的隔间门前面,挨个敲了敲,每敲一扇门就喊一声“少爷”,从前敲到后,每一扇门都在他的指关节下发出了空荡荡的、无人应答的回声。
敲到最后一扇隔间门的时候,他发现这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了一道极细极细的惨白色灯光,照在他的鞋尖上。他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门板无声地朝内侧滑开,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赵泰晤瘫坐在马桶和墙壁之间的地砖上,身体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一样的姿势歪斜着。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口,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窝里,鼻子下方挂着两行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血迹,沿着嘴唇和下巴的轮廓蔓延成了一张细密的血网,正在往外渗着新的、鲜红色的血液。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少爷!”崔常务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在那一刻全部被炸成了碎片。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蹲下身子,两只手抓住赵泰晤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一边摇一边喊,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又尖又利,完全不像一个在商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中年男人应有的腔调。可他把赵泰晤的肩膀摇得都快脱臼了,那颗耷拉在胸口的脑袋也只是随着他摇晃的频率无力地左右晃荡着,像一颗挂在细线上、被风吹动的木偶头颅,没有任何肌肉张力的回应,也没有任何哪怕最微弱的呻吟或呼吸声。崔常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一瞬间他的胃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向了赵泰晤的人中,将食指的指腹贴了上去。
没有气息。一丝都没有。指腹感受到的只有皮肤表面正在快速流失的残余体温,和鼻腔边缘已经半凝固的血迹带来的黏腻触感。
崔常务猛地往后弹开,后脑勺砰地一声撞在了隔间门板上,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被赵泰晤横在地上的腿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揉那摔得生疼的尾椎骨,也用不上去感受从脊椎底部往头顶窜的那股又麻又辣的冲击波,只是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瘫坐在便池旁边、歪着脑袋的赵泰晤的尸体。那具身体在几分钟前还踢开了一个陪酒女郎,在他的耳边不耐烦地吼着“别说了别说了我要去撒尿”。现在就变成了一团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响动的死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