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内的航行持续了十七小时。
“定标者”沿着一条计算精确的曲率路径滑行,舰体周围包裹着零点能驱动的防护场,场域将外部时空的湍流抚平成平稳的滑面。
通道内部流光溢彩,仪器的读数在稳定跳变,距离坐标点的数值每分每秒都在缩减。
第十七小时四十三分,距离目标还有零点三光年时,传感阵列检测到异常波动。
波动频率呈现出复杂的叠加态,包含了空间结构应力、时间流速畸变、逻辑场对抗等多种特征。
【检测到高烈度规则层面冲突。】羲和的数据流第一时间标注出异常区域,【波动源头位于目标坐标点,距离零点二九光年。冲突双方技术等级评估:六级巅峰。冲突规模:舰队级对抗。】
林默的意识接入观测阵列,零点三光年外的虚空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超越常规物理层面的战争。
那片空间被分割成两个明显不同的规则领域,每个领域内部的基本常数都发生了微调。
左侧领域呈现出深蓝色调,空间结构被强化到近乎晶体化的程度。
领域内的战舰外形简洁,呈多面体几何形态,表面覆盖着规则纹路。
它们的攻击方式很特殊:每次开火前,目标周围的空间会先被“折叠”成复杂的拓扑结构,折叠完成后,一道相位切割才沿着折叠产生的裂缝切入,这种攻击能绕过常规防护场直接作用于舰体内部。
右侧领域则是暗红色,时间流速在这里被刻意扭曲。
领域内的战舰造型流畅,像某种流体生物的凝固瞬间,它们的防御依靠“时空锚定”——将自身存在锁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切片中,使得外部攻击在时间维度上错位失效。
反击时,它们会释放“空间倒置场”,让攻击在命中前就提前触发防御系统的过载。
两个领域在虚空中激烈碰撞。
深蓝领域的折叠攻击撞上暗红领域的时空锚定,空间结构与时间流相互撕扯,交界处不断迸发出规则悖论的火花。
每次碰撞都释放出高维能量余波,那些余波在真空中激荡,形成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涟漪扫过之处,附近的星际尘埃被瞬间解构成基本粒子,偶尔路过的小行星带在几秒内化为虚无。
连光线都被扭曲,从远处看去,那片战场就像宇宙背景上的一块模糊污迹。
而在这两个交战领域的旁边,悬浮着一座观星者文明的遗迹。
遗迹呈环形结构,直径约八百公里,由十二个同心圆环嵌套而成。
圆环表面覆盖着观星者特有的几何纹路,此刻正有规律地脉动着幽蓝色的光芒。
遗迹整体保存完好,但外围的第一层圆环已经出现了损伤,三道明显的裂痕贯穿环体,裂痕边缘有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痕迹。
裂痕显然是战争余波造成的。
深蓝领域的一次折叠攻击在穿透暗红防御时发生偏折,擦过遗迹边缘。
空间折叠力作用于圆环结构,材料的极限强度在规则层面的撕扯下崩溃。
类似的情况还有几处,第二层圆环表面分布着数十个撞击坑,那是被时空锚定弹飞的碎片砸中造成的。
更严重的是遗迹周围的时空环境。
两个六级巅峰文明的规则领域相互侵蚀,导致那片区域的物理常数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
引力常量在每秒内波动十七次,光速值偏移基准百分之零点三,电磁相互作用强度呈现周期性涨落。
这种环境对任何精密结构都是致命的,观星者遗迹虽然采用了高维材料,但在长期暴露下也难免受损。
林默的意识扫过战场数据。
交战双方各有约三千艘星舰,战舰技术水平相当,战术配合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交手。
它们围绕遗迹展开攻防,深蓝舰队试图突破防线接近遗迹内环,暗红舰队则全力阻截。
双方都刻意避开了直接攻击遗迹本体,但战斗余波造成的间接损伤正在累积。
按照当前破坏速率推演,七十二小时后,遗迹外围结构将失去百分之二十的完整性。
一百四十小时后,核心圆环可能开始受到影响。
“分析双方文明特征。”林默下达指令。
羲和调动数据库,开始比对战场数据中提取的技术特征。
【深蓝领域文明:代号‘晶序联合体’。技术特征:擅长空间结构操作,具备高阶相位折叠与维度拓扑技术。社会形态推测为绝对理性集体思维,行为模式高度可预测。文明活动范围曾覆盖三个相邻星系团,距今一万六千年前因收割潮汐而活动锐减。】
【暗红领域文明:代号‘时裔同盟’。技术特征:精通时空操控,掌握空间干涉与时空锚定技术。社会形态推测为分层共识网络,决策过程存在时间维度上的延迟反馈。文明历史可追溯至十二万年前,曾建立跨星系文明共同体,后因收割潮汐而收缩。】
【双方冲突历史:根据波动特征分析,两文明已持续交战约三百年。交战原因推测为对观星者遗迹所有权的争夺。遗迹内部可能包含双方都需要的技术或信息。】
羲和的战术网络同时运行着推演。
【继续交战将导致遗迹完整性持续下降。当前破坏速率每小时增加百分之零点零三,呈指数增长趋势。预计五十四小时后,遗迹外围防御系统可能触发自毁协议。】
林默注视着那片战场。
两个六级巅峰文明,为了争夺观星者遗产打得不可开交,却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正在毁掉争夺的目标。
这种矛盾在文明史上并不罕见,过于专注眼前对抗,反而忽略了最初的目的。
但观星者遗迹不能毁。
齿轮联合体数据库中的坐标指向这里,遗迹内部可能藏有那个文明的线索,甚至可能包含观星者文明关于收割潮汐的观测记录。
这些信息对华夏的价值远高于两个陌生文明的胜负。
“介入。”林默做出决定,“强制停火。手段:展示绝对力量优势,但不造成大规模毁灭。目标:保全遗迹完整,获取进入权限。”
命令通过规则链路传递到整个战术网络。
“定标者”开始调整航向,舰体从跃迁通道中滑出,进入常规空间。
引擎输出功率稳步提升,防护场重新配置,外层的规则稳态锚点以特定频率开始脉动。
这种脉动立刻被战场双方侦测到。
深蓝舰队的三百艘星舰同时转向,探测波束扫向突然出现的第三方。
暗红舰队则有五百艘单位脱离战线,在侧翼构筑防御阵列。
双方的交战强度明显下降,但规则领域依然维持,显然在警惕新来者的意图。
林默没有给它们更多反应时间。
空间通道在“定标者”侧方展开,这次不是种子投放,而是直接的物质传输。
三十六枚银白色棱柱从通道中滑出,棱柱长五十米,截面为正六边形。
棱柱出现的瞬间就开始工作。
它们分散飞向战场外围的三十六个关键坐标点,到达位置后自动展开。
每个棱柱内部都装载着一套“规则均衡器”,这是基于观星者技术逆向研发的试验型设备,功能是强制平复局部区域的规则异常。
展开完成后,均衡器同时启动。
一道无形的场域以光速扩散,场域所过之处,深蓝领域的空间折叠效应被强行抚平,暗红领域的时空锚定被解除锁定。
两个规则领域像被无形之手抹去的污迹,在零点三秒内消失无踪。
战场瞬间安静了。
原本激烈对抗的空间重新恢复平静,物理常数回归基准值。
那些依赖规则领域作战的战舰突然失去了最大优势,深蓝舰队的相位切割无法再绕过防御,暗红舰队的因果倒置场失去了作用基础。
双方舰队都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混乱只持续了零点七秒。
深蓝舰队率先做出反应,三百艘战舰调转炮口,相位折叠阵列开始充能,目标锁定三十六枚均衡器棱柱。
暗红舰队则启动空间加速,试图在均衡器下次脉冲前将其摧毁。
但它们没机会了。
紧随其后驶出的龙渊级镇星主力舰的武器系统这时已然开火。
舰艏的“寂灭归源炮”没有发射,取而代之的是更精确的打击。
“空律解构矛”发射系统启动,一百零八道无形力场射向战场,每道力场精确命中一艘战舰的能源核心节点。
被命中的战舰突然就“停机”了,能源核心被从物理层面解构,失去供能的所有系统瞬间瘫痪。
战舰变成金属棺椁,在惯性作用下继续飘浮。
第一轮打击,双方各损失五十四艘单位。
打击精准得令人恐惧,没有波及遗迹,没有误伤其他战舰,甚至没有破坏舰体结构,只是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这种控制力展示出的技术差距,已经超出了六级文明的范畴。
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维度束缚力场”投射器,四十八具投射器同时工作,在战场上空生成一个覆盖性的逻辑约束场。
场域内,开火的战舰会在攻击命中前先承受同等强度的反击。
深蓝舰队的一艘战舰尝试发射相位切割,切割光束刚离开炮口,舰体就被一道相同的相位切割贯穿。
暗红舰队的空间加速尝试则导致自身时间流紊乱,三艘战舰在加速状态下突然“老化”,舰体材料在几秒内经历了数百万年的熵增效应,化为尘埃。
双方终于停止了所有攻击动作。
六千艘战舰静止在虚空中,探测波束在两艘星舰和三十六枚均衡器之间来回扫描。
数据流在双方舰队内部疯狂传递,显然在进行紧急评估。
三十秒后,通讯请求同时从两个方向传来。
深蓝舰队使用的是一种基于空间谐振的编码信号,信息直接刻印在局部区域的时空曲率波动上。
暗红舰队则采用空间切片传输,将信息封装在不同空间流速的包裹中依次发送。
洛书同步解析了两种通讯,内容基本一致:询问身份、意图、技术归属,语气都保持着克制,但底层逻辑透露出警惕与不安。
林默没有直接回应。
他让羲和发送了一条通用信息,信息采用观星者文明的基础编码格式,内容简洁:
“此遗迹受保护。继续交战将导致遗迹损毁。双方立即停火,撤离至距离遗迹零点一光年外。三十秒后未撤离单位将被强制清除。”
信息同时附加了数据包,包内包含当前遗迹损伤程度的详细扫描图,以及继续交战的破坏推演模型。
发送完成后,计时开始。
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如果太空中有空气的话。
六千艘战舰静止不动,只有探测波束的微弱能量波动表明它们还在运作。
第十秒,暗红舰队最先开始移动。
五百艘战舰率先转向,引擎喷流调至最低功率,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外撤离。
这个文明显然更注重时间维度上的计算,它们推演出了不服从的后果。
第十八秒,深蓝舰队也做出选择。
三百艘战舰启动,沿着与暗红舰队不同的方向撤离。
它们的移动轨迹更精确,每艘战舰的间距保持恒定,显示出高度纪律性。
第二十五秒,双方主力舰队都已开始撤离。
但有七艘战舰没有动,深蓝舰队三艘,暗红舰队四艘。
这些战舰停留在原地,武器阵列重新充能,显然不打算服从指令。
它们可能是双方的激进派,或者接到了某种测试第三方实力的命令。
第三十秒。
龙渊舰的“空间褶皱发生器”启动。
没有多余的警告,七艘抗命战舰周围的空间突然向内折叠,折叠过程温和但不可抗拒,战舰像被无形之手包裹的玩具,舰体结构在空间压力下发出金属呻吟。
三秒后,折叠完成。
七艘战舰被压缩成七个直径百米的金属球体,球体表面光滑,所有外部结构都被压入内部。
球体内部的生命维持系统当然已经失效,乘员在折叠瞬间就失去了生命特征。
完成压缩后,空间褶皱松开。
七个金属球体在惯性作用下缓缓飘浮,成为沉默的警告。
撤离中的舰队明显加速了。
一分钟后,所有敌方单位都退到了零点一光年外的指定距离。
它们在那里重新集结,各自组成防御阵型,但没有任何一艘敢于越过界线。
战场中央只剩下两艘星舰、三十六枚均衡器棱柱,以及那座静静悬浮的观星者遗迹。
遗迹表面的幽蓝色光芒依然在规律脉动,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
但扫描显示,外围圆环的损伤已经停止扩大,规则均衡器抚平了周围的时空环境,给了遗迹自我修复的稳定条件。
林默的意识扫过远处那两个文明的舰队。
它们还在观望,还在评估,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
六级巅峰文明懂得计算风险,当对手展示出超越自身理解范畴的力量时,谨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准备进入遗迹。”他下达新指令,“优先扫描外围结构,确认安全性后尝试开启内环通道。洛书,同步解析遗迹的编码系统。羲和,维持警戒,那两个文明有任何异动,立即压制。”
“定标者”开始向遗迹靠近。
舰体缓缓滑过虚空,防护场调整到与遗迹能量脉动同步的频率,后方,三十六枚均衡器棱柱保持工作状态,持续维持着这片区域的规则稳定。
远处,两个六级文明的六千艘战舰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它们争抢了三百年的目标,现在正被第三方从容接近。
而它们能做的,只有观望,以及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能够强制仲裁它们战争的未知文明究竟来自何方。
遗迹表面的幽蓝光芒似乎更明亮了一些,仿佛在欢迎真正的访客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