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外套被身体压出一点温度，原本还带着凉意的草地也没有刚躺下时那么明显了。
时昭还躺在坡顶。
肩膀和幸村轻轻挨着，手指也还扣在一起。
幸村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手指，明明不算重，却一直没有松开。
时昭看着上方那几颗不算明亮的星星，忽然开口。
“精市。”
幸村应了一声，“嗯。”
时昭没有立刻转头。
他的视线还停在夜空里，指尖却在幸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的中药在来这边的时候停了。”
话音落下，时昭脑子里先浮出来的，是那位中医当时说过的话。
七个月的中药其实还远远不够。
早产带来的影响还在，他的底子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东西，就算这段时间他的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真正要往后调，也还是要很长的疗程。
这是那位中医的建议。
那时候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做好了长时间的准备，易出汗的体质总是要慢慢调，如果还要继续走这条路的话……
之后的理疗也不会少的。
幸村很快接了下去，“我的也停了。”
他说完，看向时昭，“来训练营以后。”
时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偏头看向了幸村。
幸村其实也在恢复期里，他能站回球场，从来不是轻轻松松一句“好了”就能盖过去的事。
只是他们都太习惯把训练和比赛摆在前面，很多身体上的细节，反而不会在所有人面前特意提起。
这会儿聊起，他们俩对彼此的情况，其实都再了解不过。
“那……”
时昭刚要开口，幸村的声音已经在旁边响起。
“停下来以后，对你的睡眠有影响吗？”
时昭收回了视线，依旧看着头顶的那片天空，慢慢摇了摇头。
“其实应该也没有很直接的影响。”
可要说完全没有关系，好像也不太准确。
时昭也没思考太久，还是说出了口，“但来了这边以后，我的状态确实谈不上好。”
扣在一起的手指被轻轻握紧了一点。
幸村没有急着把这句话接过去，只是用指腹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但时昭能知道，他听见了。
时昭看着上方，原本到了嘴边又压回去的那些话，终于慢慢找到了能继续往下说的位置。
因为幸村就在身边。
也因为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所以有些话真的说出口时，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甚至有点没有方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时昭自己都安静了一会儿。
他很少这样说。
一直以来，他都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
有些时候，他确实会带着一点过来人的经验，去看待眼前的事情。
训练，比赛，判断对手，控制节奏。
哪怕身体跟不上，哪怕雷声会让他失控，哪怕有些时候站在球场上，过去的阴影还是会从某个瞬间扑上来，他也一直觉得，只要继续往前走，总能把那些东西一点点压过去。
“我一直以为，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时昭的另一只手慢慢往上，垫在了自己的脑袋后面。
多一份力量的感觉，让他可以更快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可是随着我一点点重新走上这条路，我发现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天衣无缝。
有人在提的几扇门。
异次元。
就是有一些他上辈子还没接触到，也没有碰到过的东西。
时昭没有把这些词一项一项说出来。
可他知道，幸村听得懂。
来到训练营之后，他们接收到的信息，受到的冲击是大差不差的。
果然，幸村很轻地点了下头。
“前辈身后，我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幸村没有立刻问下去。
他微微撑起一点上半身，原本和时昭一起望向夜空的视线，也跟着落回了时昭脸上。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时昭的眼睛。
夜色很暗，可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幸村能看清他眼底还没有完全整理好的那一点迟疑。
从“没有方向”开始，时昭其实已经把话说到了很深的地方。
睡眠，状态，训练，精神力，还有那些他重新走上球场以后才真正意识到的，更高处的东西。
这些话一层一层铺下来，最后真正指向的，也许已经不是今天晚上为什么没睡好。
幸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指腹轻轻贴过时昭的手背时，他才开口。
“阿昭。”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把已经看懂的答案，又重新交回时昭手里。
“你是不是已经有点想法了？”
时昭听见这句话，扣在幸村指缝里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幸村没有把话说满。
可他知道，幸村已经听懂了。
时昭借着身侧的外套慢慢坐起身，被幸村握着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幸村还躺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他。
时昭低头对上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精市。”
这一次，时昭没有再刻意避开一些事情。
他低头看着幸村，手指还和幸村扣在一起。
坡顶的风从两个人之间擦过去，衣摆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时昭的指尖也跟着轻轻收紧。
幸村很快回握住他。
“在摸索那些我之前没有碰过的内容之前，我可能需要先去治疗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时昭的视线还落在幸村脸上。
治疗。
这两个字其实并不陌生。
从他重新站回球场开始，这件事就一直在那里。
雷声，条件反射，身体在意识之前先一步做出的反应，还有那些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却依旧会在某个夜里重新压回来的东西。
他可以继续训练，可以继续比赛，也可以用一场又一场胜负证明自己还能往前走。
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赢下一局，就彻底消失。
幸村看着他，原本撑在身侧的手又用了点力。
他坐起来了一些，和时昭之间的距离也跟着近了。
这个距离近到时昭能看清幸村眼底的变化。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意外。
时昭很熟悉幸村这样的目光。
从很早以前开始，幸村看着他的时候，就总是这样。
温柔，安静，也会把那些他还没能说出口的东西一起听进去。
所以时昭知道，幸村早就看见了。
他没有真的把过去完全留在身后。
可真正听见“治疗”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幸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