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出罗天界的独立空间里,尸身已沉至最底。
眉心那道旧裂纹上的暗红,彻底暗淡下去。
生死越绝止道仙君旧形不再压制。
祂静静立着,周身剑意一寸一寸收拢,把先前铺满天地的那一份份往回归。
天上一份,冰原底下一份,雪里一份,陈逐霄身上一份。
一份一份归拢,最后归成一道极细极淡的剑光,没入虚空。
戍土那道土黄仙光自下往上收。
艮土那道明黄仙光自上往下收。
两道仙光收尽时,冰原底下地脉地一声,回了一次位。
不是复原,是重新合上了。
一道无名水流无声退入太虚,退处不留丝毫痕迹。
天穹只余一线极淡的湿意,风一吹,直接散了。
生死越绝止道仙君旧形的眸子转动,仿佛装下了两片无垠星河在其中。
祂看了陈逐霄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就让后者体内的红尘越绝剑意暴涨了不知多少。
只不过这些变化,陈逐霄没有任何感知。
仙君的手段,元婴尊者都无法理解,无法看透,无法形容。
目光收回,这道仙君旧形断去了跟剑道从位【生死越绝】的联系。
而后,化作无数光点散去。
即便如此,祂没有说什么,但剑道从位【生死越绝】已经将陈逐霄给记住了,刻印进了这座从位的历史之中。
哪怕他不是金丹,更不是元婴,只是一个小小的紫府。
一切只因为,仙君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个宛若蝼蚁一般的家伙。
永恒冰原安静了下来。
这座疑似由寒霜一道的仙君陨落后所化的地界,彻底崩坏。
终年不化的寒意消散,纵横交错,不知多少万里的沟壑无数。
先前四位元婴造成的破坏都被仙君级别的伟力给抹除掉了。
从今天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永恒冰原将不复存在。
这里,将会成为剑道跟煞气一道的修士的天堂。
因为这里有着这两道仙君留下的力量。
元婴级别的力量就已经能够保持万年,数万年不变。
仙君层次的力量,已经可以用不朽来形容。
时间都无法抹除,因为时间在这股力量面前都要被改写。
要知道在道君出现之前,仙君就是世界最高的存在,最高的成就,是凝聚了道果的伟岸存在。
陈逐霄站在崩坏的大地里,回头望了一眼。
这座冰原,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冰原了。
不管之前这里有多少遗迹,此刻都在刚才那两尊无上的存在的力量面前,灰飞烟灭了。
金丹也好,元婴也罢,只要不属于仙君层次,通通破灭。
他一把抓住莫璃的手。
“璃儿,我们走。”
神雷极速催到极致,两道身影化作一道雷光,朝南方疾掠。
冰原在脚下后退。
凌厉的罡风在他的紫府巅峰气机面前四散而逃,不敢阻拦。
紫府真人可以行走太虚,但永恒病原此刻的太虚已经无法行走了。
因为里面已经被更可怕的,更高级的力量给占据了。
如果他敢在此刻遁入太虚,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
随着远离遗迹所在,陈逐霄一口气松了半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那片地方越远越好。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
前方的雪沫没有倒卷,是停住了。
一片雪花被风吹得翻了一半,就那么悬在半空,不落,也不翻回去。
风停了,不是止住,是风这件事在这片天地里暂时不存在了。
陈逐霄的遁光撞了上去。
不是被挡。
是“快”这件事失效了。
雷御身是快过因果的极速,在这一层东西面前,因果还在,快没了。
遁光像一只撞进琥珀的虫,悬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一道身影立在半空。
不高,不壮,不显赫。
袍上血迹未干,脸色仍白,气息也没完全调匀。
他只是在那里。
陈逐霄认出了那张脸。五官像被刻意抹平了棱角,一双暗红瞳孔。
灾殃法王。
灾殃法王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
可这片天地的动被收走了。
天穹的光不再流,风停在半空,连远处太虚都滞了一滞。
陈逐霄催动雷御煞,法力催得动,人动不了。
莫璃要显出少阴魄。
但那面银镜却是无法被换出来。
因为,有更高一级的气机压住了他们。
金丹与紫府之间有着一道不可填补的沟壑。
更何况,灾央殃法王还是一位金丹巅峰的存在,对两人可谓是降维打击。
两人落在冰原上,站住了,却动不了。
不是被按住。
是连往后退一步这件事,都做不成。
陈逐霄明白,他和金丹之间隔着的,不是法力多少的问题,是配不配动的问题。
金丹是真君,是感应位置,凝练了金性的存在,能够对付真菌的只能是真菌。
灾殃法王根本没看他们。
他仰着头,望着天外方向,像在等人。
“那半件煞炁位证,在你体内。”
他开口时仍仰着头,像在自言自语。
目光这才缓缓转过来,落在莫璃身上。
“太阴一道。擅藏。难怪先前追不到。”
语气顿了顿,灾殃法王继续道:
“教主早说过,太阴一道如今有问题。你这丫头手里的东西,是哪来的?”
莫璃没答。
她答不出来。
灾殃法王的气机压在四周,她连开口都费力。
法王也不等她答。
他要取东西,不在于问。
两个紫府罢了,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陈逐霄没有放弃,他在尝试。
红尘越绝剑意从气海丹田升起,撑开周身那一寸空间。
剑意一出,那一寸空间确实开了。
可下一瞬,又合上了。
不是被破,是那一寸空间本就不该被撑开。
灾殃法王连头都没回。
陈逐霄收了剑意。
他见过最高层次的东西,是上一次灾殃法王那道金丹巅峰威压。
那一次方圆数万里的空间凝成实质,他连抬剑都艰难。
那时他以为,那就是金丹的极限了。
此刻他才知道,那时灾殃法王根本没有真正出手。
灾殃法王转过身来。
他只伸出了一只手。
暗红煞炁凝成一只巨掌虚影,不砸,不拍,只是按。
那一按落在两人肩上,两人被按得单膝跪地。
不是两人扛不住,是那一按里,带着“你们该跪下”这件事。
陈逐霄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中。
他抬头看那只巨掌。
手掌悬在两人头顶,虚虚按着,没有落下来。
可他已经“看见”了这一掌的分量。
不是用眼,是用神魂。
那分量让他明白,这一掌若落下去,他和莫璃不会有尸首。
灾殃法王只用了很小的力。
连杀心都没有,因为两个紫府还不至于让他动杀心。
灾殃法王走近,暗红煞炁缠上二人,封法力,封神识,以免莫璃催动太阴法宝。
金丹封印落下,两人彻底动弹不得。
随后,他伸手探向陈逐霄丹田方向,要取那半件戮衡。
又转向莫璃袖中,要取那件太阴法宝。
他没有下杀手。
教主在外头办事,办完了自然会回来。
在此之前,他要把人和东西一并交上去。
至于要不要杀,自然是交由教主判断。
“教主在外头办事,办完了自然会回来。”灾殃法王收回手,负手而立,“在此之前,你们哪儿也别去。”
陈逐霄尽管被按着,嘴上却是不饶人:“……你确定,等得到他回来?”
灾殃法王没有回答。
他仰头望向天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陈逐霄丹田里,那座雷湖湖底,突然泛起波澜。
那尊暗红古鼎静静躺在湖底,与那半件戮衡并排。
此刻,鼎“记起了什么”。
不是被催动,不是被唤醒,是它自己“到”了外面。
虚空中,一尊古鼎凭空浮出,悬在法王与陈逐霄之间。
三足两耳,鼎身无纹,鼎口朝上。
古鼎无威压,不释放气机,不震动,不发光。
它只是在那里。
可它以自身为中心,整座永恒冰原,天地的颜色开始褪。
雪不再是雪,只是白;风不再是风,只是动。
不是变淡,是属性被抽走。
法王瞳孔骤缩。
他是金丹真君,见过世面。
第一时间催动全部金丹法力。暗红煞炁凝成护体,凝成巨掌,凝成刀芒,冲霄而起。那一道光里,是他一生最强的力量。
古鼎没有回应。
它只是鼎口朝上,那么不快不慢地,朝他落。
法王所有的手段。
巨掌、刀芒、护体道力、遁法、金丹本源,金性等等在古鼎面前全部让开。
不是被破,是如水遇油,自然而然分开一条路。
古鼎穿过法王的一切,落在他身上。
没有声音。
法王的身躯从被鼎口覆住的那一寸开始,一寸一寸碾碎。
不是爆,不是裂,是像被磨盘碾过的粮,碎成极细的暗红粉末。
那些粉末不落,不散,被鼎口吸进去,落入鼎中血海。
血海翻涌,一浪拍上鼎口,碎成血沫,又落回去。
血沫中,多了一个极小的、辨认不清的影子。
法王神魂将散未散的那一刹那,元神拖住了极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认出了。
他瞪大的眼里不是恐惧,是“怎么可能是这个东西”的骇然。
“这是道证?”
声音已经碎了,每一个字都清楚。
“煞炁道证?!”
“是哪位煞炁仙君的道证……怎么会在你这里?!”
三句,一句比一句轻。
道证。
法王作为金丹真君,又是古煞教的法王,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修士自身大道所化,是自家道果的体现。
不是借来的,不是位置给的,是自己修出来的。
位证的玄妙来自金位,来自道统,是天地给的道;
道证的玄妙来自修士自己修成的道,是自己证的道。
道证自有位格,另成道果,一旦走脱,纵是本道元婴亦难取走。
它不依金位存在,后世的果位主也难轻易寻出或掌握。
能凝出道证的,是仙君级别的存在才能做到的伟业。
道证大于位证,位证大于仙器法宝。
他修煞炁,感应灾戾从位数千年年,只借来位置的些许威能。
教主登位七千年,做了多少功绩,甚至谋划古煞炁位证,诛杀天乌图腾主,为的也不过是登果位。
而眼前这尊鼎,比教主所求的东西还高一层。
这种东西,连教主这位煞炁一道的准仙君都未必有。
一个紫府,身上怎么会有?
认知翻到最后一层的同时,他的身躯也碾到了最后一寸。
他金性没能留下,在道证碾碎时连金性一并收走了,元神也一并消散。
灰飞烟灭。
一个金丹真君,在道证面前,连“这是什么东西”都没能想完。
道证这种东西,当今罗天界内,有资格掌握的人,也就只有那些无上存在了。
灭杀了灾殃法王后,古鼎自行落回陈逐霄丹田气海内。
同来时一样,不破空,不撕空,只是在。
它回到雷湖湖底,与那半件戮衡并排,依旧不动,不亮,不响。
天地颜色一寸一寸回来。
风重新吹,雪重新落。
陈逐霄、莫璃被按住的法力、神识同时松动、解封。
两人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逐霄先动了。
他低头看丹田。
暗红古鼎在那里,安安静静。
“璃儿,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莫璃摇头。
她在玄阴宫修行时,师尊曾给她看过一卷极古老的玉简,上面记着果位位证的气息特征。
可眼前这东西,不是位证。
她认得位证的气息,认不出道证。
她只知这东西比位证更麻烦,麻烦得多。
“不是位证。”她说,“比位证……更麻烦。”
陈逐霄沉默了片刻。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等我真就金丹乃至元婴就知道了。”
两人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一些害怕。
灾殃法王死了。
一位金丹巅峰,连灰都没剩。
这尊暗红古鼎有多可怕,两人心里有数。
暗红古鼎在陈逐霄丹田里,取不出来,也动不了。
陈逐霄试着催动了一下,暗红古鼎纹丝不动。
“先回落云山吧。”莫璃道。
“袁叔在。”
两人没敢再碰那尊鼎,没敢在原地多待。
随后,他们再次向南而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回程。
陈逐霄七窍又渗了一线血,面色比方才白了三分。
莫璃的手仍在抖,按在他背心的那只手,一步也没敢松。
与此同时,远在罗天界东南方,玄州城的天,是晴的。
城外官道上,车马塞途。有背着门板大斧的汉子,有拄着铁杖的老者,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罡煞境的武者。
城中客栈半月前就满了,有人露宿街头,只为占一个近的位置。
风云武馆门前广场,人站得满满当当。连墙头、树杈上都坐了人。
来的人气机各异,有罡煞境,有先天,有后天,甚至有仙道筑基修士混在人群里听。
玄州城郡守府派了人来维持秩序。
万宝阁的人也来了。
有生面孔,气机不显,站在远处楼上看。
“就是他,把武道拔高了几个层次。”
“罡煞之上,终于有路了。”
“听说天人境,能跟紫府真人掰手腕?”
有人不信:“一个武夫,也配?”
有人狂热:“我练了一辈子武,卡在罡煞三十年,今日就是来求一条路的。”
人声渐息。
后堂的门开了。
一道身影走出来。
人群齐齐静下来。
陈逐云在讲道台前站定,抬眼扫了一圈。
“今日讲道,先立一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