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霄抬起手。
七尊雕像同时扑来。
长枪大戟、冰掌寒爪,七道紫府巅峰的气机连成一片,整座冰殿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被压成了实质。
穹顶上凝滞未落的冰晶被这股气机一激,簌簌地抖起来。
他递出一剑。
没有雷音,没有剑虹,没有任何夺目的异象。
那一剑平平无奇地递出去,就像他修炼剑道这些年来递过的任何一剑,慢得仿佛能让人看清剑刃上每一道纹路。
可七尊雕像同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震退,是直接停住了,停在那一剑将及未及的半空里,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一动不动。
紧接着,它们的身躯上同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头顶一直裂到脚底。靛青冰晶一层层剥落,坠在地上,散成寒尘。
然后,那熟悉的寒光亮了起来。每一次碎块都会自行拼合的寒光。
亮了一下。
没有拼合。
寒光在碎块之间闪了几闪,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该往哪里去。
找不到那条一直供着力量的链路了。
它闪了七八次,一次比一次暗,最后一闪,熄灭了。
满地的碎冰静静地躺着,一寸一寸化作寒尘,散在冰殿的地上,再也凝不回来。
七尊紫府巅峰的冰晶雕像,一剑,全灭。
代价也在这时显了出来。
陈逐霄握剑的手垂了下去。
寰霆剑身上重新亮起的银鳞之光地一声碎开,整柄灵宝长剑在他手中震颤不已,剑鸣之声凄厉得像是要散架;
断狱更直接,刃上那道刚被雷光填满的裂纹重新崩开,从剑尖一直裂到剑格,灵宝的灵性在这一瞬黯了一半。
而他自己更不好受。
那一剑递出去的刹那,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紫府道基被那缕剑意从内里了一下。
像是一间屋子,忽然住进来一位主人容不下的客人。
五脏六腑同时绞痛,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识海里那方三尺雷池翻腾不休,池水溢出池壁,湛蓝雷霆在四肢百骸里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发烫。
紫府之身,承载不住这种高度的剑意。
一剑,已是极限。
他若想再递出同样的一剑,得先养上数年。
因为这不是属于紫府层次的东西,也不是属于金丹层次的东西,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东西。
是跟位置有关联,是跟元婴有关联的东西。
为道,为理,为规,为矩!
殿内另一侧,莫璃怔在了原地。
她的少阴魄镜还悬在半空,镜光之内五尊雕像仍在扑击。
她保持着掐诀的姿势,手指僵在那里,忘了收,也忘了动。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自家夫君递出那一剑时,整座冰殿的气机都静了一瞬,仿佛连这座遗迹里亘古不散的寒意,都为那一剑让开了路。
那不是紫府该有的剑。
那一剑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的显化,斩的不是雕像的身躯,而是它们与某处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让她真正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那一剑递出的瞬间,她的魄镜也险些碎了。
不是因为雕像脱困,而是因为镜光与她法力之间的那道联系,被那一剑了一下。
仅仅扫了一下,界域便险些崩溃,是她死死掐住诀、把【锁清秋】的霜色压到底,才勉强保住。
那一剑斩的是。
它不分敌我。
莫璃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要知道,自己夫君的剑道有突破了即可。
至于这道剑意将来会斩到什么、会绝到什么。
她不愿在此刻想。
陈逐霄转过头,望向她那一侧,抬起了手。
第二剑递出。
这一剑有了动静,也远不如第一剑。
一道神雷自他剑尖炸开,裹着那缕已经升华过的剑意余韵,横穿整座冰殿,直直斩进银白色的魄镜界域之内。
雷音沉沉,震荡八方。
镜光之内,五尊雕像同时僵住,身上浮现出与那七尊一模一样的细密裂纹。
寒光亮起,又闪了几闪,还是找不到去处,最终沉寂下去。
五尊十丈高的冰晶身躯在同一瞬间崩解成漫天寒尘,簌簌落下。
银白色的魄镜失去了困锁的对象,轻轻晃了一晃,化作一片月色散在殿内,然后归于虚无。
锁清秋的霜色也随之消融,秋气敛去,天地重归寂然。
莫璃缓缓收回手。
她的手在抖,不是累的。
陈逐霄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一缕神雷化作的阳和生机渡了进去,将她经脉里那股灼痛压下去了大半。他自己在吐血,却先顾她。
逐霄。莫璃应了一声,抬起眼看他,很慢地说,方才那一剑,我用出的秘法也险些碎了,那是什么?
陈逐霄的手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璃儿。他有些尴尬。
你斩的是什么?
牵连。陈逐霄沉默了一会,凡有牵连者,皆可斩。
莫璃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替他抚平被剑气割破的衣袖,指尖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
那你以后出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跟我说一声。
陈逐霄笑了。
轰。
整座冰殿震了一下。两人同时转头。
冰殿最深处,那扇百丈高的漆黑石门上浮现出了纹路。
极细的、青黑色的纹路,自门面中央向四周铺开,一道接着一道,转瞬布满整扇石门。
那些纹路亮着暗红色的微光,与乌桓部体表的图腾纹路,是同一种东西。
嗡。
石门向内打开。
没有巨响,没有尘落,只是极其安静地向内退开,露出门后一片看不见底的、彻底的漆黑。
而门面上那道极简的、笔直的、自上而下的竖痕。
那道剑痕,在石门开启的同一瞬间自行消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逐霄站在原地,忽然浑身一凛。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两个字。
不错。
那声音不知是男是女,不知是老是少,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自己的神识深处响起。
陈逐霄猛然回头,神识一寸不落地扫过整座冰殿。
殿内空旷,只有他和莫璃。
寒尘静静躺着,石门向内敞着,门后一片漆黑。
没有第三个人。
怎么了?莫璃问。
陈逐霄盯着那扇石门看了很久,缓缓摇头。
没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人夸了我一句。
莫璃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她转过身,开始检视自己的经脉—。
庚月望】的符力已经耗尽,那被强行拔起来的紫府巅峰修为正在退去,退得很急,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
经脉里的灼痛被神雷生机压着,一旦松开就会重新烧起来。
她盘膝坐在寒尘之侧,闭目调息。
陈逐霄坐在她对面,替她护法,一直没有松开那缕渡过去的神雷法力。
他自己也需要养。
紫府道基被那一剑撑出的细微裂痕还在,识海里雷池的水位比平时低了三成,五脏六腑的痛楚一阵一阵地泛上来。
一炷香后,莫璃睁开眼。
能走了。
陈逐霄点头,站起身,望向那扇向内敞开的石门。
门后的漆黑里什么也看不见,神识探进去,便再没有回来,连一丝回音也捞不着。
进去看看?莫璃问。
进去。陈逐霄道,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事不可为,我会动用玄枢雷罚印跑路。
玄枢雷罚印在他脑海玄宫中。
这件来自上古雷宫的仙器自行复苏,足以展现出元婴层次的威能。
图腾之道的尽头也就对应元婴一级,他完全能借助这件仙器强行突破,带着莫璃离开这座遗迹。
他来这座遗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剑意升华,可以称之为剑道雏形了。
等这次遗迹结束,他就可以闭关,感应神雷果位,凝练金性,成就金丹。
只是那一剑的代价,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境界高超的重要性。
能够以境界压人,谁会去选择越阶而战。
况且,有些东西,只有高境界的存在方能知晓。
莫璃应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那扇石门。
漆黑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冰殿之中,寒尘静静地躺着,再没有一尊雕像站起来。
与此同时。
冰原遗迹另一侧,支路尽头。
接天连地的青黑石壁之前,凶虎图腾的双目。
那两轮血月,亮了。
不是先前那种一闪即逝,是长明。
乌桓烈、乌桓悍、乌桓屠、乌桓戈四人同时仰起头。
暗红色的光自石壁中央的图腾里涌出来,顺着他们体表的图腾纹路一寸一寸灌了进去。
那些纹路原本是死的,刻在皮肉之下,像一道道陈年的疤;
此刻它们活了,在皮肤下蠕动、舒展、蔓延,从脖颈爬到脸颊,从手腕缠到指尖。
四人的身躯同时弓起,骨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像有人在他们的皮肉底下折断什么东西,又重新接好。
乌桓戈最先叫出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倒像一头老兽在临死前的呼号,喑哑、发抖,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欢喜的东西。
他年岁最长,图腾大将的身份压了他大半辈子。
他在这一步上停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要认命了。
此刻那股力量灌进来,他两条腿一软,扑倒在石壁之前,额头抵着寒凉的地面,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王上。
王上……
乌桓屠没有出声。
他身材高大,死死攥着拳,指节发白,胸口的图腾一明一暗,暗红色的光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周身的气机在往上走,一层,又一层。
紫府巅峰那道困了他十几年的壁障,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不是被撞破的,是被那股力量从内部填满、撑开,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他站在图腾大将一境的巅峰,浑身的气势比先前雄浑了何止一倍。
乌桓悍则长啸出声,啸声在石壁上来回荡了三荡。
他的气机也在攀升。
那层壁障在他身上像纸一样破了。
破的那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机自他体内散出,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周围三人同时矮了半截,连乌桓戈额头抵着的地面都崩出一道细缝。
那不是紫府该有的气机。
乌桓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嚎叫。
他抬手一拳砸在身侧的石地上,整片石地应声塌陷,裂纹向四周蔓延出去数百丈。
三位图腾大将。
一位的气机已经压过了另两位,另两位则齐齐站在了紫府之巅。
而在他们身后十丈处,队伍最末的位置上。
乌桓渊没有仰头。
他在后退。
一步一步,退得很慢,很慢。
暗红色的光从他脚边流过,绕开了他,像水绕开一块石头。
他体表的图腾纹路亮了一亮,又沉了回去;沉了,又亮。
那股力量在试探他,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不想去接受这股力量,他怕自己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掌心里那道暗金纹路还在,那是他这一脉传下来的东西,能在必要时暂借图腾王者之力,让他一个紫府巅峰勉强摸到那个层次的门槛。
可他很清楚,借力是要还的,而眼前这股力量,它不要你还。
它要你整个人。
乌桓渊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石壁中央那两轮血月,喉咙发干。
他看见了别人没有看见的东西。
那两轮血月的深处,有一点极细的东西,动了。
不是光在动,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正慢慢地、慢慢地朝外望了过来。
那不是图腾。
那后面,有。
乌桓渊的呼吸停了。他想趁着几人还没回过神,悄悄退出这条支路。
就在这时,乌桓烈动了。
这位乌桓少主从石壁之下直起身,抬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短刀。
那柄刀上有一道裂痕,从刀尖一直延到刀柄,是先前在通道里被那股力道崩出来的。
刀鞘上残余的纹路此刻亮得像要烧起来。
乌桓烈把刀拔了出来。
刀身很短,不足二尺,形制古朴,非刀非剑,刀柄末端刻着一只极小的、蜷成一团的虎。
虎契。
虎者,凶虎图腾之虎;契者,符契信物之契。
它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刀,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从乌桓烈记事起就挂在他腰间、他却从来不知道能开哪扇门的钥匙。
他只知道,这把刀能让他找到惊天秘宝。
乌桓烈握着虎契,一步一步走向石壁。暗
红色的光在他脚下汇聚,托着他往前走。
石壁中央,凶虎图腾的獠牙之下,有一处极浅的凹槽,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乌桓烈在凹槽之前站定,抬手,把虎契插了进去。
咔。
分毫不差。
整个石壁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暗红色的光不再流动,图腾纹路不再明灭,连那两轮血月都停止了转动。
四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一片死寂里显得异常清晰。
然后。
轰。
金红色的光自凹槽之中炸开,顺着虎契的刀身涌进乌桓烈的手臂,涌进他的肩膀,涌进他的胸口,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乌桓烈的身体弓了起来,弓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响。
乌桓渊站在十丈之外,眼睁睁看着那道气机一路往上。
紫府巅峰的壁障,碎了。
碎得比乌桓悍那次还要干脆,像一层薄冰被人从底下顶了一拳。
然后是那道连乌桓渊掌心的暗金纹路都只能勉强够到的门槛。
那道属于图腾王者的、比肩金丹真君的门槛。
气机在那道门槛前停了一小会,只是一小会。
然后跨了过去。
一丝。一缕。
金丹的气机自乌桓烈体内散了出来。
不多,只有丝丝缕缕,像一炉将沸未沸的金水,表面上还平静着,底下已经开始冒泡了。
可那就是金丹。
是真君层次的门槛。
乌桓渊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身侧的石壁才没有跪下去,指尖在青黑色的石面上抓出五道白痕。
石壁之前,乌桓烈缓缓直起身。
他的相貌没有变,还是那个年轻、锋利、眼神里总压着一股兴奋的少主。
可他周身的气度变了。他站在那里,暗红色的光绕着他转,像臣子环绕着自己的王。
那些原本在他皮肤下蠕动的图腾纹路,此刻尽数沉了下去,隐入血肉,只在眉心留下一道极淡的虎形印记。
他的腰间空了。
虎契还插在石壁的凹槽里,刀身上那道裂痕已经彻底愈合,通体流转着金红色的光。
它回家了。
乌桓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脸上显出一个充斥着寒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越过跪在地上的乌桓戈,越过浑身发抖的乌桓悍,越过攥着拳一句话也说不出的乌桓屠,看向队伍最末的那个位置。
看向那个一路后退、额头上全是冷汗、始终没有仰头的中年男子。
乌桓烈咧嘴一笑。
渊叔。
乌桓渊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凉了。
祂说,乌桓烈道,需要一个人来祭祀祂。
石壁中央,那两轮血月,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就你了吧。
乌桓渊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