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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走廊。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墙上挂着几面时钟,但表盘里全是没有指针的空白。

走廊正中间,一个穿着白大褂、五官模糊成一团肉色的虚影,正站在一台复印机前。

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一张白纸放进去,按下按钮,拿出来,再放进去。

打印机吐出的纸上,印着密密麻麻、毫无意义的黑色乱码。

顾无亡靠在旁边的铁皮档案柜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虚影。

这些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一些门道。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每天睡着后来的这个鬼地方到底是哪,但他知道,通过这里,他能摸进活人的梦里。

这些日子,他像个无形的幽灵,在Site-42的梦境网络里随机瞎逛。

有时候会掉进某个安保的春梦里,有时候会落进护士被怪物追杀的噩梦里。

靠着这些零碎的梦境,顾无亡像拼拼图一样,迅速补齐了这个世界的常识——高墙、荒野、人联、RScp,以及各种畸形古怪的收容物。

而今晚,他终于不再是随机瞎逛了。

经过几次试错,他成功锁定了今晚的目标:陈默手底下的那个高级档案员。也就是眼前这个正在疯狂复印白纸的无面虚影。

顾无亡没有理会那个虚影,他转过身,随手拉开身后的档案柜。

抽屉长得看不见底,里面塞满文件夹。

他随手抽出一份翻开,《b4层异常实体营养液配比》……扔掉。再抽一份,《站长雷恩左眼球修复手术账单》……扔掉。

他在这些潜意识垃圾堆里翻找了一阵,终于,一份打着深红色绝密戳的厚皮卷宗被他扯了出来。

卷宗很厚,像块砖头。封皮上印着几行冷硬的黑字。

【项目编号:RScp-cN-899】

【威胁评估:暂定高危(███)】

【回收来源:望川市,西区高危降临事件爆发现场。】

他翻开卷宗。里面足足有几百页,大半都是极其繁琐的细胞图谱、环境辐射参数和各项生化指标。

顾无亡对这些数据毫无兴趣,他哗啦啦地翻过这些枯燥的纸页,直接跳到了最前头的【过往生平】和后面的【状态记录】部分,逐字看了下去。

【目标登记姓名:顾异。】

【表面身份:净尘安保外包公司第7队实习清洁工/拾荒人。独眼酒馆注册赏金猎人,代号“黑匣”……】

视线扫过这些字眼的瞬间,顾无亡的脑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些极其破碎、血腥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闪过。

昏暗潮湿的地下屠宰场。刺鼻的氨气与发酵的血腥味。

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锋利的骨刃,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残忍地撕成碎片。

生锈的锯肉刀砍碎骨头,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

这些记忆很碎,不连贯,但却真实得让人发颤。

顾无亡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透出一股兴奋感。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状态概述:目标被回收时,躯壳呈重度畸变状态。其基因链呈崩溃趋势,体内检测到极高浓度的未知污染辐射(疑似在c级事件中,吞噬了████实体核心所致)。尽管其肉体濒临失控,但检测数据显示,目标的At(锚定阈值)存在极度异常的抗压峰值,其意识并未完全被同化。】

【处置记录:常规收容程序判定无效。目标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逆的二次异变。经站点最高医学委员会批准,启动【拉撒路协议】。尝试将其异常的精神与意识内核强行剥离,导流注入1号空白原初躯壳(大断裂期遗留资产)。】

【衍生编号确认:RScp-cN-899-Alpha(当前收容于b4层)。】

【899-prime(原体)后续报告:目标于██月██日苏醒,强行突破b13层收容设施。确认其具备████及血肉重组能力。目标已撕裂地表防御,逃入关东荒野。追捕状态:失败。建议将原体威胁等级上调至██。】

顾无亡一目十行地扫完,把厚厚的卷宗“啪”地一声合上。

他站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极其突兀和诡异。

那个正在复印白纸的虚影被笑声惊动,停下动作,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向了他。

顾无亡根本没搭理那个虚影,随手把档案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有意思。”

换作别人,知道自己只是个从躯壳里抽离出来的灵魂副本,大概率当场就得崩溃,歇斯底里地去纠结“我到底是谁”。

顾无亡没这个烦恼。

他举起双手,借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看了看。

皮肤苍白,骨节修长,连个最细微的茧子都没有。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外面那个“原版”,掀了基地的房顶,跑到荒野上,估计现在正翻江倒海,玩得风生水起。

再看看自己。

顶着这么一具完美的躯壳,却像个稀有标本一样被关在防爆玻璃房里,陪着一群白大褂玩猜心游戏。

这破基地他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天天在玻璃房里逗这群死板的研究员玩,哪有去荒野上找自己有意思?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那个画面了:当那个“原体”,突然看到一个干干净净、长得跟自己很像的副本站在面前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拔刀?会发疯?还是会直接扑上来把他一口吃掉?

不管哪种,都比在这笼子里待着有意思。

“不行,我得去外面找他。”

不过,空着手去见“自己”,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顾无亡转过身,走向那个还在机械复印白纸的无面虚影。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影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印废纸了。把你们Site-42地下收容库里,那些Safe级和Euclid级(可控级与危险级)的异常物品清单,给我挑几份出来。”

无面虚影停下了动作。它那团肉色的面孔上裂开一条缝,像是在执行某种强制检索指令。

很快,复印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吐出了一叠带着血腥味和霉味的彩色相片和档案纸。

顾无亡拿起来,像翻看高级餐厅的菜单一样,一张张翻阅着。

“【异常编号3314】……太重了,不好拿。”

“【异常编号3771】……有点意思,但对那家伙估计没用。”

“【异常编号3044】……”

顾无亡挑挑拣拣,把几张满意的清单折叠起来,阅读完成后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虽然这个动作在梦境里并没有什么意义。

现实里的提示音,就在这个时候穿透了梦境。

睡眠周期结束。

走廊、白炽灯、复印机和无面虚影,瞬间如被打碎的玻璃般四分五裂。

他睁开眼,视线在收容舱冷白色的天花板上平稳聚焦。

墙角的广播响了一声:“目标899-Alpha,睡眠周期结束。例行体征检测准备。”

防爆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气阀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郑医生推着医疗小车走了进来。他眼底挂着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但表情很放松。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枪口虽然冲着地板,但站姿明显比半个月前随意了许多。

“早安,郑医生。”顾无亡坐起身,十分配合地伸出戴着监测环的手腕。

“早。”

郑医生熟练地把采血管接上,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

“心率平稳,At波段极度吻合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预设值。躯壳的适应性比预期还好。”

“这得归功于陈主任的方案。”

顾无亡靠在沙发上,随口接了一句。

“不过,上面派来的审计组,这几天应该把他折腾得够呛吧?”

郑医生拔管子的手顿了一下。

按理说他不该跟一个实验体聊这些,但看着顾无亡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他不知怎么就顺口漏了句底:

“前天刚走。陈主任这两天脸色难看得要命。上面的人可不好糊弄,原体跑了这么大个篓子,哪是几份报告能盖过去的。”

郑医生压低了点声音:“我听安保那边传的消息,原体的追捕权限已经被上面直接接管了。现在那头怪物的事,跟咱们Site-42没关系了。”

“那站长呢?”顾无亡问。

“雷恩站长还在医疗区躺着。左眼换了机械义眼,右耳装了骨传导。他现在脾气大得很,非说原体跑了是个定时炸弹,甚至怀疑……”

郑医生说到这,看了一眼顾无亡脖子上的神经毒素项圈。

“怀疑什么?”

“怀疑你也不干净。”郑医生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雷恩的偏执。

“站长说前天半夜,b11层有个安保做梦游症发作,用权限卡差点开了一个Safe级收容柜,非说是你在底下搞鬼。”

郑医生用棉签按住顾无亡的针眼,语气里满是科学家的理智:

“简直是无稽之谈。b11层的安保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你脖子上还戴着毒素抑制器,怎么可能隔着八层防爆装甲控制一个大活人?站长就是被原体炸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看谁都像内鬼。”

“确实。”

顾无亡点点头,笑得很干净,“医学是严谨的。没有接触,就不存在污染。”

他看着郑医生,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替对方不平的担忧。

“不过,如果雷恩站长一直这么偏执地干涉医疗组的进度……明天陈主任的二期融合测试,会不会受到阻碍?毕竟,这关系到普罗米修斯计划能不能给上面交差。”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郑医生最核心的痛点上——害怕担责,害怕计划失败。

郑医生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冷哼了一声:

“安保组那帮只会开枪的糙汉懂什么?陈主任绝不会让雷恩站长毁了这么完美的实验素材。要是站长再无理取闹,医疗委员会自然会向上头申请,剥夺他的内部干预权。”

郑医生转过身,看向医疗车上的夜间镇定剂输液管。

他盯着刻度看了一会儿,嘴里小声嘀咕:“At波段没反弹……如果继续维持强抑制,可能会损伤海马体的记忆留存功能,不利于后续的服从性测试。”

郑医生眉头微皱,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临床逻辑。

随后,他得出了一个自洽的医学结论。

“为了保证实验素材的长期活性,建议再下调百分之五的镇定剂用量。”郑医生在平板上飞快敲下这行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专业、且极具逻辑的决定。

顾无亡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郑医生。

郑医生在敲击平板确认修改时,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医疗车的不锈钢边缘轻轻叩了几下。

“哒……哒……哒哒……”

两长两短。

顾无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前几天在梦里随手教的拍子,这人倒是在现实里用上了。

一旦这习惯带到了清醒状态,就说明自己在梦海里给他修剪的那套认知,已经彻底生根发芽了。

不然,一个受过RScp严格保密训练的站点高级医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跟一个高危异常实体扯这么多内部闲话?

因为在郑医生被篡改的潜意识里,防爆玻璃里的顾无亡并不是什么需要时刻防备的怪物,而是一个“高度配合、状态稳定、可以适度交流的优质资产”。

这种渗透不需要把人变成木偶,那种粗劣的手法一过测谎仪就会露馅。

顾无亡只是在梦里顺着他们的性格,稍微拨弄了一下思维的指针。

让他们在面对自己时,自然而然地卸下防备,并且坚信每一个偏向他的决定,都是他们自己经过严谨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郑医生敲完字,把平板夹在腋下。

“好好休息,899-Alpha。明天陈主任可能会亲自来给你做二期融合度测试。”

“我很期待。”

顾无亡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防爆大门轰然关闭,气阀锁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无亡脸上那副乖巧顺从的面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随意地扫过墙角的监控探头。

镜头后面,陈默大概正端着咖啡,透过屏幕审视着他。

陈默可不会觉得他是个什么毫无威胁的乖宝宝。

相反,在那个高傲的主研究员眼里,自己是一件极度危险,但又死死卡在Site-42收容预案之下的“高价值实验体”。

陈默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将失控边缘的怪物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的权力感。

顾无亡放下水杯,惬意地靠回沙发里。

厚重的防爆玻璃把他关在几百米深的地下。

门外是荷枪实弹的守卫,头顶是无数的监控和传感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顾无亡伸出手,将桌上那块原本被死死锁住、只能看固定信息的电子阅读屏拖到了面前。

这东西本应该是没有内部网络权限的。

但在三天前,顾无亡在梦海里,拜访了一位网络安全主管的噩梦。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的三个隐藏触控点上,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频率快速敲击了七下。

“滴——”

原本锁死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漆黑的底色上,跳出了Site-42内部局域网的登录界面。

顾无亡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直接切入了基地的内部物流调配系统。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收容物位置和转移路线,顾无亡满意地笑了。

在他眼里,这地方现在简直像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他一点也不急。

等他在这座地下超市里挑好了去关东的“伴手礼”,外面那群自以为捏着绳子的人,自然会恭恭敬敬地把大门打开,请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