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站在高坡上,低头看着那本暗红色的【滴血插香册】在自己手里化作点点猩红的光斑,彻底融进掌心。
脑海深处,图鉴厚重的书页翻开。那四块残片终于拼合在了一起。
耀眼的血光散去,一张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血腥味的暗金色卡牌,稳稳地嵌在了卡槽里。
顾异沉下心神,点开了这张他这趟荒野之行最大的战利品。
【d级法则卡·滴血插香册】
【描述】:浸透了民国断头血的拜把子旧账。荒野上对“胡子”的百年怨惧,硬生生把这名册沤成了一张阎王戏单。一旦落笔留名,这辈子就只能在戏台上当个永不谢幕的恶鬼。
【能力一:留名入伙】
通过媒介将目标真名落于册上并将其处决,目标躯壳将被“阴胡子”的概念强行接管。
伪装:原主已彻底死亡。站起来的不过是一头读取了死者记忆与脾气的胡子怪物。它披着这身熟人的皮囊,真心实意地当着土匪。
磨损:每次战死重铸,均会剥离部分记忆与人样。当彻底退化为无神智的纯粹老鬼时,方可转编入四旗精锐。
解脱:若强行擦除册上血名,对应的皮囊将彻底散去,尘归尘土归土。
【能力二:四旗阴绺】
消耗精神力,唤出名册中压印的建制兵马。战死者化为黑雾,二十四小时后于册中重铸。
散兵死士:2584名(满足转职条件的老鬼:42名)
【归旗营】:160骑。来去如风的暗影骑兵。
【穿林旗】:40名。攀附如猿的飞爪暗杀者。
【崩山旗】:10名。身绑黑火药的自爆疯子。
【血膛子】:10名。披挂黑铁甲的重步卒。
【弱点】:
概念依赖:召唤出来后若长时间不进行劫掠、吃肉喝酒等符合“土匪”设定的行径,锚点将崩溃,躯壳化为死水。
地缘枷锁:脱离关东地缘,召唤数量与战力将大幅衰减。
顾异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图鉴的判定冰冷、直白,挑开了这几天笼罩在关东荒野上的那层迷雾。
顾异终于看透了老鸦沟的真相。
没有什么神神叨叨的洗脑,更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神迹。
老鸦沟的村民,在跪在香堂里签下名字、被割开喉咙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透了。
后来站起来给他端水递烟的“老庞头”,在院子里凶相毕露的“栓娃”,早就成了空壳。
这本破册子不仅霸占了村民的身体,还把尸体脑子里的记忆、脾气和习惯全都原封不动地扒了下来。
然后披着这层人皮,操着当地的口音,天衣无缝地唱着“老鸦沟村民入伙当胡子”这出大戏。
连那些被转化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雷老九以为自己掌握了不死不灭的法术。实际上,他只是造出了一大群自以为还活着的鬼。
顾异看着面板上“2584”这个数字,眯了眯眼。
雷老九带着册子出山才几天?不声不响的,两千多号人就换了瓤。
这帮阴胡子单拎出来确实菜,仙堂里随便拉个护堂柱出来都能一刀劈死好几个。
但这玩意儿就像荒野上的蟑螂,恶心,且杀不绝。
最要命的是那层以假乱真的人皮。
如果雷老九不那么狂妄,没有急着跳出来搞什么几千人包抄的大阵仗,而是把册子死死捂在别人进不去的毒瘴里,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悄悄拉人入伙……
恐怕用不了几个月,等外道仙堂的四梁八柱反应过来,睡在对面炕上的亲兄弟,估计早就是死人了。
这次要不是自己的图鉴正好天克这玩意儿,能强行把黑雾截胡。
再加上雷老九自己作死非要出来摆排场,真让它躲在暗处发育起来,绝对是个沾上就甩不掉的大麻烦。
想到死在自己手里的雷老九,顾异的目光微微一顿。
风雪夹着冰碴子吹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的脑子变得异常清醒。
雷老九死前那错乱、绝望的嘶吼声,还在他耳边回荡。
顾异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既然雷老九是一叶障目,到死都没看清真相……那自己呢?
顾异的意识再次沉入识海,看着那本悬浮在无尽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光芒的《诡异图鉴》。
雷老九靠着册子收拢阴兵,自己靠着图鉴收容诡异。
雷老九觉得册子是老天爷赏的挂,自己从穿越第一天起,也理所当然地把图鉴当成了自己的金手指。
这本能生吞诡异的图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会不会也是另一种层面的“名册”?
自己在这废土上疯狂杀戮、收容、变强,到底是自己在掌控力量,还是……自己正在被某种更高的规则一点点地套上枷锁?
顾异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遭遇第一个引路人离奇失踪之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去深究过“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这本图鉴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这些最根本的问题。
他所有的心思,全都被“活下去”和“变强”这两个念头死死填满了。
就像是……大脑里有一种无形的防御机制,在刻意回避着这些思考。
顾异站在崖壁上,任凭狂风卷着雪花砸在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切断了这种越想越让人窒息的念头。
现在不是在废土上思考哲学的时候。
不管图鉴背后藏着什么,至少它现在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本钱。就算前面是个深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顾异往前踏出一步,直接一跃而起。
半空中,庞大的黑色皮翼轰然展开。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瞬息之间便落回了满地狼藉的漏斗谷底。
谷底的战斗已经彻底平息。
峡谷最窄处,几百尊灰白色的石雕安静地矗立着。
随着顾异落地,这些因为规则冲突而卡在“石化”和“黑雾”中间的畸形雕塑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石粉。
“哗啦……”
石雕如同推倒的积木般碎裂垮塌,化作一地的碎石块和冻土。
碎石堆的中央,嘉拉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落满了雪花,手里握着那把沾着石粉的刻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战后的静谧。
同化了这么多阴胡子,对她来说消耗确实不小,但作为d级役灵,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她伤筋动骨,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显得越发幽深。
顾异走到轮椅前,替她挡住了吹来的风雪。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她收回图鉴,而是单膝蹲下,让视线和她平齐。
“之前在荒野上的那个地窨子里,我问过你几个问题。”顾异的声音放得很轻,但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当时你不想说,我没逼你。但现在,我需要知道答案。”
顾异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一字一顿地问。
“我快要失控的时候,脑子里那片灰色的废土是怎么回事?还有……天上那只巨大的黑眼睛,到底是什么?”
风雪在两人周围打着旋。
顾异看到,嘉拉握着刻刀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直勾勾地对上了顾异的视线。
嘉拉缝合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生涩、仿佛许久未曾使用过的沙哑嗓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双眼睛……”
嘉拉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战栗,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
她的话停在了这里。
没有往下说。她只是静静地、直勾勾地盯着顾异的脸。
顾异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他刚想开口问她盯着自己干什么,异变突生。
根本没有经过顾异的同意,也没有图鉴的提示。
嘉拉连同她身下的轮椅,突然毫无兆地化作一片细碎的灰白色光芒。
这股光芒像是在忌惮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主动脱离了现实世界,瞬间没入顾异的眉心,强行躲回了识海深处的图鉴里。
顾异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役灵竟然可以不经过他的指令,主动解除召唤?
难道图鉴不仅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还能绕开他的控制权!
但此刻,最让他心底发寒的并不是图鉴的失控,而是嘉拉消散前那个未尽的眼神。
加上她最后死死盯着自己的那副神情。
顾异站在空荡荡的碎石堆里,任凭刺骨的寒风吹透大氅。
一个极其荒谬、荒谬到让他感觉窒息的猜测,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没有强行去深究,而是死死把这股寒意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这片原本被几千名阴胡子填满的死亡峡谷,现在只剩下呼啸的风雪。
顾异拉紧了大氅的领口,独自一人走入茫茫黑夜,朝着太平镇的方向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