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稠密得像实体。
不是无光的黑,是某种**吸收了所有波段能量**的绝对幽暗。苏晚挤进缝隙后,整个人就像被塞进了一条冰冷的、柔软的、缓慢蠕动的肠道里。
四周的“壁”不是金属,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温热的、带有轻微弹性的生物组织质感**,表面覆盖着滑腻的、不断分泌的透明黏液。黏液没有气味,但接触皮肤后带来一种细微的麻痹感,像被微弱的电流持续刺激。
通道极其狭窄,必须侧身才能勉强前进。更诡异的是,通道本身在不规则地**收缩和舒张**,像在呼吸。有时突然收紧,几乎要把她卡住;有时又稍微放松,让她能艰难地挪动几厘米。
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
绝对的寂静剥夺了听觉——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吸收了。
苏晚只能依靠触觉和能量感知来判断方向。
她用手指摸索着前方温热的“肉壁”,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胃部一阵翻涌。那上面有**细密的、规律排列的凸起**,像某种生物的鳞片或感应绒毛。每当她触碰到这些凸起,周围的黏液分泌就会突然加剧,麻痹感也随之增强。
能量感知在这里也受到了严重压制和扭曲。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不堪:有时显示前方是死路,但用手摸过去却能继续前进;有时感知到巨大的空洞,走过去却依然是紧窄的通道。
她像是在某种巨大生物的**体内**爬行。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汗水混着黏液,让皮肤的感觉更加恶心。
系统的低语变得极其微弱、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未知……生物结构……非标准……】
【……能量读数……混乱……建议……后退……】
【……警告……生命体征监测……检测到……外部扫描……】
外部扫描?
苏晚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知都收束到极限,去捕捉系统提示的那个“扫描”。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黑暗、温热、蠕动和黏液。
但渐渐地……
她“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五感。
是某种更直接的、如同**直觉被强行入侵**般的体验。
一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视线”,缓缓地、无可阻挡地,**穿透了**她周围的黑暗,**穿透了**温热的肉壁,**穿透了**她的战斗服和皮肤,落在她的骨骼、内脏、血液流动、能量循环……乃至意识深处那片沉睡着“火种”的区域上。
那不是人类的注视。
甚至不是生物的注视。
那是**系统**的注视。是这套名为“神之门”的庞大存在,其最底层的、维持自身“纯净”与“秩序”的**免疫协议**,在无数次日常扫描中,偶然(或者并非偶然)捕捉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异物”信号,于是将一部分“注意力”投注过来,开始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与**鉴定**。
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苏晚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那股冰冷“视线”的扫描下**无所遁形**。那不是敌意,不是杀意,甚至没有“情绪”。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确认**和**威胁评估**。
像是在实验室里,用显微镜观察玻片上的陌生微生物。
平静。
客观。
居高临下。
苏晚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是恐惧带来的颤抖,是**本能**对这种彻底“暴露”和“被物化”的极端抗拒。她的身体在自发地绷紧,能量在血管里加速奔流,想要挣脱、想要隐藏、想要反击——但无处可逃,也无从反击。
“视线”的扫描在深入。
开始触及她意识中那些被压缩的情感记忆碎片——雷战最后的冲锋、林悦平静的告别、陈默温和的笑容、阿飞痞气的眼神……这些属于“苏晚”这个人最核心的部分,此刻像被放在解剖台上,被那冰冷的“视线”一寸寸地剥离、摊开、分析。
【数据碎片:情感联结。强度:高。类型:牺牲、信任、眷恋。与‘效率’、‘秩序’核心协议冲突。判定:非理性扰动源。权重:需纳入威胁评估。】
【数据碎片:文明认同。指向:tZ-97迭代,人类文明。状态:濒危。变量SU-wAN承载其‘最后意志’。与‘收割协议’最终目标冲突。判定:高危异常因素。】
【综合评估:变量SU-wAN。威胁等级:由‘观察’上调至‘抑制’。建议措施:启动局部清除协议,或引导至‘仲裁者’处理单元。】
冰冷的信息流,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直接“烙印”在苏晚的感知里。
她“听懂”了。
免疫系统完成了鉴定。
她不再只是“未识别异物”,而是被标记为需要“抑制”或“清除”的“高危异常”。
几乎在评估完成的瞬间——
周围的环境**变了**。
温热的肉壁骤然变得**滚烫**!
黏液从透明转为**浑浊的暗黄色**,散发出刺鼻的酸性气味,接触皮肤后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通道的收缩舒张变得**剧烈而混乱**,像肠道在痉挛,疯狂地挤压着她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肉壁上那些细密的凸起,突然**伸长**,变成无数尖端闪烁着寒光的、细长的**黑色尖刺**,从四面八方朝她刺来!
这不是有意识的攻击。
这是这个“生物结构”区域本身,在免疫协议的命令下,启动了最基础的**物理清除机制**——就像白细胞吞噬细菌,就像伤口发炎排出异物。
最原始,也最有效。
苏晚在剧痛和挤压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她不再缓慢挪动。
而是将身体尽可能蜷缩,护住要害,然后用手肘、膝盖、甚至头,狠狠地撞击、撕扯周围滚烫痉挛的肉壁!
唐横刀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无法挥动,她只能用刀柄尾端猛戳,用刀刃侧面切割。
暗黄色的酸性黏液和滚烫的组织液溅了她一身,灼烧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尖刺划过战斗服,留下深深的划痕,有些刺穿了布料,扎进皮肉,带来钻心的痛。
但她也撕开了一条路。
前方肉壁在疯狂蠕动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后面,不再是黑暗,而是隐约透出熟悉的、乳白色的光芒——是那个球形逻辑空间的光!
没有选择。
苏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裂缝撞了过去!
嗤啦——!
像撕裂一层厚厚的、湿滑的皮革。
她整个人从裂缝中摔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冰冷光滑的乳白色光膜上。
身后,那道裂缝迅速合拢,蠕动了几下,恢复成球形空间内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略微暗沉的区域。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通道从未存在过。
苏晚躺在光膜上,剧烈地喘息。
浑身都是被酸性黏液灼烧出的红斑和水泡,战斗服破烂不堪,多处渗血。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能量几乎见底,精神更是疲惫欲死。
但最让她心悸的,不是这些皮肉之苦。
而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她脱离那个“生物结构”区域而消失。
它依然存在。
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和侵入性。
但它还在。
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笼罩着她。
仿佛整个球形空间——不,是整个“神之门”的核心系统——此刻都分出了一丝“注意力”,悬在她的头顶。
不是立刻要消灭她。
而是在**观察**。
观察这个被标记为“高危异常”的变量,在这个更高层级的规则环境中,会如何行动,会引发何种扰动。
她不再是一个可以悄悄潜行的入侵者。
她成了一个被放在透明实验箱里,头顶打着观察灯,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分析的**样本**。
苏晚艰难地撑起身体。
环顾四周。
她摔出来的位置,就在之前发现的那个隐蔽缝隙旁边不远处。球形空间依旧寂静、宏伟,中央的克莱因瓶能量体缓缓搏动,悬浮晶体安静旋转,数据虚影无声飘荡。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原本无害的数据虚影,此刻飘动的轨迹似乎有微不可查的调整,偶尔会“路过”她所在的区域。
她能“感觉”到,空间中均匀流淌的能量流,在她附近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湍流**和**滞涩**。
她能“感觉”到,整个空间的“规则”对她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排斥**和**压制**,让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比之前更加费力。
系统的低语证实了她的感觉:
【警告:处于持续低强度监控状态。】
【环境规则亲和度:下降37%。】
【能量恢复效率:下降52%。】
【建议:尽快脱离当前区域,或……找到监控盲区。】
盲区?
在这片高度秩序化、一切都在系统掌控中的核心逻辑层,哪里会有盲区?
苏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握紧手中沾满黏液和血迹的唐横刀。
刀身映出她此刻狼狈却异常平静的脸。
被注视就被注视吧。
被分析就被分析吧。
从她选择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指望能永远藏匿下去。
免疫系统已经启动。
那么,就在被彻底清除之前——
走到终点。
她抬起头,望向球形空间的“顶部”,那个能量流最终汇入的、乳白色光芒最浓郁的深邃之处。
主脑的波动,就从那里传来。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浩瀚,也更加……**近**。
她迈开脚步。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顶着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朝着那片光芒最盛处。
一步一步。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