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一点五公里处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爆炸造成的裂缝，是某种更精确、更彻底的“打开”。地面像被无形的刀刃切割，整齐地分开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圆形缺口。缺口边缘的岩石和土壤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瞬间冷却的玻璃化质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然后，那个东西从地下升了起来。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主体是一个不断变换形态的暗紫色能量聚合体，表面流淌着类似熔岩的纹路，但那些纹路是某种高速流动的数据流。聚合体周围悬浮着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金属多面体，每个多面体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旋转，表面闪烁着红色的信号光。
它升到离地十米左右的高度，停住。
没有声音，没有警告。
十二个金属多面体中的三个，同时改变了旋转方向，表面亮起刺眼的蓝白色光芒。
三道笔直的、没有任何散射的光束，从多面体表面射出，以光速飞向“方舟号”。
“方舟号”顶部的能量护盾在光束接触前的零点三秒自动提升到最高功率。护盾发生器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六台冷却泵全速运转，但——
光束接触护盾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护盾像被热刀切过的黄油，被“融穿”了三个直径不到二十厘米的、边缘光滑的孔洞。光束穿过孔洞，继续前进，命中“方舟号”的平台主体。
第一道光束击中平台前部的动力舱。厚重的复合装甲板像纸一样被穿透，光束精确地钻进了主发电机的核心。
第二道光束击中平台中部的通讯阵列。那些天线和传感器在光束中直接汽化，连残渣都没留下。
第三道光束，射向实验室区域。
林悦在控制台前，看到了那道朝自己飞来的光。
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能看到光束周围空气因高温产生的扭曲，能看到光束路径上飘浮的灰尘被瞬间电离发出的微光，甚至能看到自己映在屏幕上的、正在缓缓睁大的眼睛。
她的大脑没有思考“躲避”。因为来不及。
她的手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不是去按任何逃生按钮，而是重重拍在主控台中央那个红色的物理开关上。
开关按下。
隔离舱内，那台代号“记忆方舟”的银白色圆柱形设备，顶部亮起蓝色的光环。设备表面的光滑外壳从中间裂开，露出内部复杂的晶体结构和流动的光点。
最终封装被强制中断。
紧急传输协议启动。
“检测到致命威胁，启动最高优先级数据传送。”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实验室里响起，“目标终端：苏晚指挥官，神经接口Id-07。建立强制链接——”
林悦的手没有离开那个红色开关。她需要保持按压状态三秒钟，传输协议才会完全激活。这是为了防止误操作。
第一秒。
她看到那道蓝白色的光束，已经穿透了实验室最外层的装甲板。光束经过的地方，金属、电缆、仪器设备，所有物质都在无声地分解、消散。
实验室的温度在急剧升高。空气开始扭曲。
第二秒。
强制链接建立成功。主控台屏幕上弹出提示：“正在向目标终端注入‘火种’核心数据包……预计完成时间：4.7秒。”
4.7秒。
光束已经穿透第二层隔板。距离她所在的主控台区域，还有不到五米。
热浪扑面而来。她的头发末梢开始卷曲、发黄。
第三秒。
红色开关的锁定解除。但她没有松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抓过控制台旁边的通讯器，按下通话键。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微微侧转，她看到了实验室另一侧——小陈所在的数据分析区。
那个戴厚眼镜的女孩正试图从倾倒的设备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和灰尘。她也看到了那道正在逼近的光束，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但林悦没时间了。
“苏晚。”她对着通讯器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或许是因为，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数据在传输，链接已建立。剩下的，只是几秒钟的等待。
“带着它……”
她顿了顿。
原本想说的可能有很多——“活下去”、“别放弃”、“让人类文明被记住”……
但最后，她说出的只有两个字。
“……前进。”
说完，她松开了红色开关，也松开了通讯器。
通讯器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四秒。
光束穿透了主控台前方的最后一层防护玻璃。玻璃没有破碎，而是直接蒸发出一个边缘光滑的圆洞。光束继续前进，命中了主控台本身。
控制台的主屏幕在光束接触的瞬间熄灭。键盘、按钮、仪表，所有部件像沙堡般瓦解。
但数据传输没有中断。
紧急传输协议一旦启动，就会以设备内置的独立能源和备用线路继续运行，直到数据包完全发送，或者设备被彻底摧毁。
第五秒。
光束触及了林悦的身体。
没有疼痛。
或者说，疼痛只持续了不到千分之一秒，就被更彻底的“消失”取代。
她感到自己的右手——按过红色开关的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轻盈，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上飘散。
接着是手臂、肩膀、胸膛。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但不可逆地“分解”。不是燃烧，不是融化，是一种更本质的、从物质层面被解构的过程。每一个细胞、每一段dNA、每一个组成“林悦”这个存在的粒子，都在被那束光强制拆解，还原成最基础的能量和信息。
很奇妙的感觉。
她甚至有时间想：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是黑暗，不是痛苦，是一种……回归混沌的过程。
第六秒。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主控台残骸中，那个小小的指示灯还在闪烁——那是数据传输的进度提示。
98%
99%
100%
传输完成。
指示灯熄灭。
林悦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她的意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光中。
同一时间。
“黎明号”指挥塔内。
苏晚正在战术平台上快速调整部署。联军主力已经推进到“神之门”外部结构体的边缘，正在和守军进行残酷的逐层争夺。每一米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突然——
一阵剧烈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的痛楚，毫无征兆地袭来。
苏晚的身体猛地僵住，手指在战术平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不是物理攻击。
是数据。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数据流，正通过她之前与林悦建立的精神链接通道，疯狂涌入她的意识。
那里面有什么？
有文字——无数种语言的文字，从古老的象形文字到现代代码。
有图像——山川湖海，城市废墟，婴儿的笑脸，老人的皱纹，战场上的硝烟，星空下的篝火。
有声音——哭声，笑声，歌声，祈祷声，怒吼声，呢喃声。
有气味——雨后泥土的清新，鲜血的铁锈味，旧书页的霉味，春日花朵的芬芳。
有触感——拥抱的温暖，刀锋的冰冷，雨滴落在皮肤上的清凉，火焰舔舐的灼痛。
还有更多无法归类的东西：某种抉择时的沉重，牺牲时的释然，爱一个人时的心跳，恨一件事物的颤抖，对未知的恐惧，对明天的微弱希望……
人类文明。
几千年来，无数人活过、爱过、痛苦过、创造过的一切。
浓缩成一个数据包。
一个混沌的、矛盾的、无法被逻辑完全解析的……“存在证明”。
数据流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但对苏晚来说，像是经历了无数个人生。
当最后一点数据注入完成，链接自动切断时，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冷的战术平台边缘，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她的大脑在轰鸣。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情感、感知，像潮水般在她意识深处涌动，然后又缓缓沉淀下去，汇集成一个安静的、沉重的“存在”，躺在她的思维底层。
她知道那是什么。
林悦成功了。
也……完成了。
“指挥官！”通讯兵惊慌地跑过来，“您怎么了？需要医疗——”
苏晚抬手，示意他停下。
她慢慢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比之前更清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
她看向战术屏幕。
看向代表“方舟号”的那个绿色光点。
光点正在闪烁。
然后，熄灭了。
不是失去信号的那种灰色，是彻底的、从屏幕上消失。
紧接着，屏幕边缘弹出紧急警报：“检测到高能量爆炸，坐标：x-734，Y-289。能量等级：四级。辐射扩散中。”
x-734，Y-289。
那是“方舟号”最后停驻的位置。
苏晚的手按在战术平台边缘。
很用力。
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但她没有移开。
她只是看着那个坐标，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
窗外，“神之门”的银白色光柱依旧冷漠地矗立。外部结构体的战斗还在继续，炮火和能量束在那些冰冷的建筑表面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火花。
“传令。”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块，“所有单位，全力进攻。目标——核心入口。”
“不计代价。”
通讯兵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回应：“是！”
命令传达下去。
窗外的炮火声，似乎更密集了一些。
苏晚转身，不再看那个已经消失的坐标。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在制服内袋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吊坠。
那是林悦之前给她的。
说是“备用数据储存器”，但其实她知道，那里面除了数据，还有别的东西。
但她没有打开看过。
现在，也不需要打开了。
因为该记住的，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她迈步，走向指挥塔出口。
“准备突击队。”她对身后的副官说，“我要亲自去前面。”
副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是，指挥官。”
苏晚没有回头。
她走向那道通往战场中央的门。
手里，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