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那句“任务需要什么人”问出来后,指挥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听见外面荒原上风吹过金属车体的呜咽,听见远处那层透明屏障偶尔发出的、细微的静电嗡鸣。
久到倒计时又跳了两分钟。
03:45:19
然后,阿飞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通过指挥频道,是直接接通了苏晚的私人线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老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总带着三分调侃、两分油滑的阿飞,“你说,要是这事儿办成了,咱们能管那‘神之门’后面要多少‘赔偿’?”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观察窗外,落在远处那辆停在阵线最前方的、涂着迷彩的改装侦察车上。车顶,阿飞正靠在天线旁,手里拿着通讯器,面朝屏障方向,背对着旗舰。
“你想要多少。”她说。
“啧,这可不好说。”阿飞咂了咂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熟悉的调子,“你看啊,它害死了咱们这么多人,耽误了咱们这么久的工期,还搞得大家心情都不好……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抚恤金,加起来怎么也得……”
他顿了顿。
然后说:“……得让它把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很轻的一句话。
但苏晚听懂了。
她放在战术平台边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一个人不够。”她说。
“知道。”阿飞说,“得组个队。人不能多,五六个顶天了。得会潜行,会开锁,会玩电子设备,最好还能打——毕竟进去了要是被发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人选吗。”
“有。”阿飞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就想过,“我手下有两个老伙计,一个叫‘老鼠’,末世前是特种部队的电子战专家,后来在城里干过几年‘开锁匠’,手脚干净。另一个叫‘老烟’,是个老贼,但认路的本事一流,能在迷宫一样的下水道里摸黑走三天不迷路。这两个人,我要带走。”
“还有呢。”
“红英手下有个小子,外号‘山猫’。”阿飞继续说,“以前是跑酷运动员,后来觉醒了速度强化类的异能,翻墙爬楼跟玩儿似的,而且眼神好,能当侦察哨。”
“四个。”
“还差一个。”阿飞说,“得找个能打的,真遇到硬茬子得能扛一会儿。我本来想找雷战,但那家伙……”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雷战重伤未愈,还在后方的医疗车里躺着。
沉默了几秒。
苏晚说:“我去。”
通讯那头,阿飞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老板,你别闹。”他说,“你要是进去了,外面这几千人谁管?再说了,你那动静太大,隔着二里地人家就知道你来了,不合适。”
“那……”
“老吴。”阿飞说,“那老家伙虽然只剩一只眼,但枪法还是咱们这儿最准的。而且他够狠,真要拼命的时候,他比谁都敢死。”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阿飞说得对。老吴是老兵,经验丰富,枪法精准,而且有一种老兵特有的、对生死看得开的狠劲儿。
但她也知道,阿飞选老吴,还有另一个原因——老吴年纪大了,就算这次不去,也活不了几年了。这话没人会说出来,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好。”她说。
通讯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飞说:“林博士那边,干扰代码准备好了吗?”
“嗯。”苏晚切到实验室频道,“林悦,把东西传过来。”
几秒钟后,战术平台的一台终端亮起,显示出一段复杂的、不断滚动的代码流。旁边还有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标注着可能存在的节点位置和推测的接入方式。
“代码已经压缩加密,存放在这个特制数据棒里。”林悦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数据棒有物理屏蔽层,能一定程度上避开低能量扫描。接入方式……根据‘火种’数据,节点应该会有标准化的数据接口,但肯定有身份验证。我做了个模拟认证协议,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阿飞在通讯那头吹了声口哨:“三成,够高了。”
“还有,”林悦补充,“节点周围肯定有防御系统,可能是自动炮塔,可能是巡逻单位,也可能是能量陷阱。数据棒插入后,上传代码需要至少十五秒。这十五秒,你们不能被打断,否则传输会失败,还可能触发警报。”
“十五秒。”阿飞重复了一遍,“行,知道了。”
“另外……”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数据棒内部有个微型定位信标,上传成功后会自动激活,发出一个短促的信号。外面的人可以根据这个信号确认节点位置,等屏障出现紊乱时,集中攻击那里,能最大程度扩大缺口。”
“明白。”阿飞说,“就是插进去,等十五秒,然后赶紧跑,对吧?”
“对。”林悦说,“但是……阿飞,节点一旦被干扰,整个屏障系统都会检测到异常。你们的位置会立刻暴露,到时候……”
“到时候就得看谁跑得快了。”阿飞打断她,语气轻松,“放心,论跑路,我可是专业的。”
通讯里没人笑。
苏晚看着窗外那辆侦察车,看到阿飞从车顶跳了下来,开始绕着车子走,像是在检查车况。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通讯器。
“老板。”他说,“我走后,外面就交给你了。屏障一破,别犹豫,直接往里冲。里面肯定有埋伏,但总比在外面等死强。”
“嗯。”苏晚说。
“还有啊,”阿飞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点调侃,“要是我真把这买卖做成了,回来可得给我涨工资。也不要多,翻个三倍就行。”
“五倍。”苏晚说。
通讯那头,阿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老板大气。”
他顿了顿,又说:“那我……去准备了。”
“阿飞。”苏晚叫住他。
“嗯?”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通讯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飞说:“老板,你这语气,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放心吧,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那儿不收。”
通话结束了。
苏晚放下通讯器,手按在战术平台上。平台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指挥塔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他们不知道苏晚和阿飞具体说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没有人说话。
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倒计时跳动的数字。
**03:41:05**
五分钟后,阿飞的车动了。
不是朝着屏障,是朝着阵线后方。他先去接了“老鼠”和“老烟”——那是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人,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背着一个改装过的工具箱;另一个干瘦,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接着去找了红英。红英站在装甲车旁,听完阿飞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冲队伍里喊了一声:“山猫!”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眼神很亮。红英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后推给阿飞。
最后是去找老吴。
老吴正在给自己的狙击枪做最后校准。听到阿飞说要他一起去,他独眼抬了抬,看了阿飞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就知道你小子得拉老子垫背。”他骂骂咧咧地,但手上动作没停,快速把枪拆成几个部件,装进一个不起眼的背包里,“走吧,早死早超生。”
五个人,在阵线后方的一处洼地里集合。
阿飞把任务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渲染危险,没有鼓舞士气,就是很平淡地交代:要溜进去,找个东西,插个玩意儿,等十五秒,然后跑。
“老鼠”推了推眼镜:“数据棒抗干扰能力怎么样?里面可能有强电磁场。”
“林博士说能扛住一般扫描,但要是直接暴露在能量流里,不好说。”阿飞说。
“老烟”吐了口唾沫:“找路的事儿交给我。只要那玩意儿在五公里范围内,我就能闻着味儿摸过去。”
“山猫”有些紧张,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飞哥,要是……要是被发现了,咱们怎么撤?”
阿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被发现了,就别想着撤了。能跑一个是一个,跑不掉的,就尽量多拉几个垫背的。”
年轻人脸色白了白,但咬着牙点了点头。
老吴没说话,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又紧了紧。
阿飞看了看他们,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背包,开始分发装备:伪装披风、夜视仪、攀爬索、几把消音手枪、还有一小包高能炸药。
“都检查一下,别到时候掉链子。”他说。
五个人在洼地里默默地准备。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碰撞的轻微声响。
远处,旗舰指挥塔的观察窗前,苏晚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阿飞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棒——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黑色金属棒,一头有标准的接口,另一头有个红色指示灯。
她看到阿飞把数据棒插进一个特制的、绑在小臂上的固定套里,外面用伪装布盖好。
她看到阿飞抬起头,朝旗舰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然后,阿飞转身,朝其他人做了个手势。
五个人,像五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洼地,向着阵线侧翼移动——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屏障正面,而是沿着屏障边缘,往东侧迂回。
他们的计划是:屏障太大,总有防御薄弱的地方。也许在某个边缘区域,能找到一个漏洞——比如能量覆盖的缝隙,或者巡逻的死角。
如果找不到,就用炸药硬炸开一个口子——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晚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原的起伏和乱石堆后。
她转过身,看向战术平台。
倒计时还在走。
**03:35:47**
“传令各分队。”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做好突击准备。屏障一破,全员全速冲锋,目标——神之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阵线上,引擎重新启动,武器重新校准,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枪。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
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信号。